迪斯玛尼亚常常下雨。
在很小的时候,达芙涅并不讨厌雨——因为雨从来不会落到她的肩头。她看到的雨,只是靴子下的一圈圈小水花,伞尖坠落的一串串露滴。那是因为爸爸总在她身边,把所有的雨都挡在了他的那一边。
爸爸叫阿瓦尔·赫德兰,是海伯利亚军团的军官,也是一名“桂冠卡戎”。在那个卡戎之民备受质疑的时代,阿瓦尔用自己的军功换来了家庭的安宁。他会把小小的达芙涅扛在肩头,走过湿漉漉的街道;会在深夜的壁炉边给她讲战场上的故事,但从不讲那些血腥的细节。
达芙涅四岁那年,一场高烧差点带走她。五天昏迷,一成希望。最后唤醒她的,是外祖母在床前讲述的炼金术故事——那些关于人类如何从点石成金的梦想中,一步步提炼出月髓液、造出飞艇、研制出药剂的漫长跋涉。
“炼金术是带给人们幸福的学问。”
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孩子,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但幸福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帝国高层对卡戎之民的质疑愈演愈烈,母亲克劳迪娅做出了一个决定:为了保护女儿的前程,她必须与阿瓦尔分开。达芙涅跟着母亲改姓“塞奥多尔”,而阿瓦尔则扮演一个“抛妻弃女的坏父亲”。
从那时起,达芙涅在路上遇到爸爸,只能得到一句冷冰冰的“叫长官”。她不知道,在深夜的酒馆里,那个男人会一边喝着酩酊大醉,一边喊着她们的名字流泪。
她只知道,雨开始落到自己肩上了。
十五岁,达芙涅以最优秀的成绩考入佩剑炼金院下属的阿佐特学院。
在那个以疯狂为时尚、以冷血为潮流的地方,她的入学演讲显得格格不入:“炼金术是为人类带来幸福的学问,这便是我如今站在这儿的理由。”
台下响起零星的笑声和嘘声。只有一个人带头鼓了掌——西比尔·梅森,军团的高级军官、学院的荣誉院长,也是未来达芙涅的师姐。西比尔并非认同她,而是带着一丝玩味的好奇:这个怀抱着古老理想的女孩,当炼金院的镀金被磨去,露出森然的血肉时,她的理想能存在多久?
达芙涅很快证明了自己是天才。每一门课程、每一项课题的评定都是A——因为最高标准只有A。首席炼金术师弗拉梅女士破例收她为徒,称赞她“拥有其他炼金术师没有的东西”。
在炼金院里,她遇见了最好的朋友——艾米莉亚·加斯顿。她们一起研发AG-1899号强效镇痛剂,那种可以让被疼痛折磨的人好过一些的药。艾米莉亚说:“只要它能顺利诞生,走进每一所医院,每一处战场,那些被疼痛折磨的人,就能变得好过一些吧?”
达芙涅深以为然。但她不知道,命运正埋伏在下一个转角。
课题尚未完成,艾米莉亚被强行调去了“激化实验”课题组——研究如何激发卡戎之民的魔法潜能。她一千个不愿意,但无力反抗,因为这是佩剑炼金院的命令。
半年后,艾米莉亚死于一场“意外”。
报告书上写:研究员粗心大意,忘了系拘束带,被疯狂的实验体捅穿胸口。
达芙涅赶到时,艾米莉亚倒在血泊中,血还在往外流。但她没有呼救,没有求饶。她只是不停地对那个还在咒骂她的实验体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解开了拘束带,绝非因为粗心。而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看着一个人类受苦。
达芙涅跪在血泊中,看着好友渐渐失去温度的眼睛。那一刻她明白:自己和惨死的艾米莉亚之间,不过隔着一纸调令的距离。
当调令终于落到自己头上时,她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提交虚假的计划书,申请研究激化药物的经费,实际上继续着AG-1899镇痛剂的研发。她用欺瞒换来了完成它的时间。
真相败露后,她被带到西比尔面前。
“解释一下你的所作所为。”
“我拒绝参加激化实验——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艾米莉亚·加斯顿。”
她讲述了艾米莉亚的死,讲述了那些血,那些“对不起”。西比尔沉默良久,给了她三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被关进监狱或疯人院,度过余生。
第二个选择,把枪对准脑袋,去地狱。
第三个选择,去军团前线,像蚁一样死去。
“满天的流弹会击穿你的骄傲,漫长的疼痛会腐蚀你的尊严,队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会摧毁你的意志,毫无意义的死亡会溶解你的信念。而如果你能侥幸存活,到那时,再过来我身边。告诉我,你的理想依旧在吗?”
达芙涅选择了第三条路。
离开前,她留下一支录音笔给母亲:“亲爱的妈妈,当您听到这份录音时,我已经在赶赴战场的路上。也许我不会回来了……但我并不为我的选择感到后悔,因为我相信很多很多年后,我们会迎来一个光辉璀璨的时代。那时,或许会有人在我的墓前告诉我——达芙涅·塞奥多尔,你做了正确的事。”
在去军团之前,达芙涅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河间医院,住满了被漫长疾病折磨的人。在这里,疼痛如同打磨卵石,日复一日地磨去人的意气与尊严。她要探望的是罗杰·加斯顿——艾米莉亚的父亲。
这位失去女儿、失去双腿的老兵躺在病床上,被疼痛反复撕扯。每一次发作,他都用尽全力抓住床单,青筋暴起,那是他作为退伍老兵竭力抓住的最后一点体面。
“塞奥多尔小姐,给我一枪吧!我早就是个废物了!”
达芙涅按住他的手:“不,加斯顿先生。请您再忍耐一段时间。只要一年……不,半年。我发誓,以翠玉勋章发誓,我会治好您的!请您活下去——这一定也是艾米莉亚的心愿!”
——那一天,在那个病房里,她做出了那个重要的抉择。
也是在河间医院,她遇见了一个叫蒂奥莉的卡戎小女孩。女孩不识字,被所有人呼来喝去。第一次相遇,达芙涅被她撞翻鲜花,却蹲下来问她“痛不痛”。那是蒂奥莉第一次被人这样问——除了早已死去的母亲。
第二次相遇,达芙涅从护士的诬陷中救下她,教她写人生的第一个字:“蒂奥莉——它的意思是‘紫露花’。知识是一种力量,是保护我们的武器。”
蒂奥莉问她:“炼金术是什么?”
达芙涅回答:“是一种可以让人们变得更加幸福的学问。”说这句话时,她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但后来,当蒂奥莉说“如果我好好学写字,也可以去炼金院和塞奥多尔小姐一起吗”时,达芙涅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她别过脸去:“不,蒂莉。不要去那个地方。海伯利亚的炼金院走在了错误的道路上。”
她留给蒂奥莉的,只有一本笔记本、几颗草莓硬糖,和一只纸折的小船。她说:“把想说的话告诉这只小船,放在絮语河里,它会载着你的思念,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达芙涅加入海伯利亚十三军团下属狮鹫小队,成为一名随行医务员。
她的应急箱里,上层是消毒剂、纱布、绷带;中层是针线、麻醉剂、镇痛剂、简易手术刀具。下层则放着:手帕、一把梳子、一把配枪。
她曾苦恼地问队长墨斯:若面临绝境,最后一颗子弹应该留给敌人,还是留给自己?
而手帕和梳子,是为死者准备的。“如果救护的伤员不幸离世,我会帮他们简单整理一下仪容。伤痛是很残忍的东西,它从人们那里夺走的,除了生命,还有生而为人的全部尊严。我希望他们的家人看到的他们,可以干净一些、安详一些。”
她的体能测试只有C——勉强合格。为此她总在别人休息时独自加练,跑到城郊看麦田,听风车转动。因为“也许我奔跑在这条路上,就是为了保护这些最普通、最寻常的东西不被毁掉”。
在战场上,她背着断腿的伤员转移。伤员说:“迪斯玛尼亚太远了,雨那么急,路上满是泥泞,我们还能回去吗?”她说:“会的。我打了止痛剂,你睡一会儿,我们就到家了。”
敌人的磁暴机俯冲时,她直接扑在伤员身上。队友骂她傻,她笑了:“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理性的人,他们善于权衡利弊,做出‘最不坏’的选择。但我不是。我始终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去计算更长远的得失。我能听到的,就只有眼前的哭泣而已。”
深夜,她会打开对讲机,调到父亲的频段,按下呼叫按钮,期待着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直到等了十几分钟,才突然发现:他是真的回不来了。
但父亲曾告诉她的队友:“背负着战友的意志活下去,是和牺牲同样伟大的事。”她会活下去。在为父亲、为龙莎战役的死难者洗刷冤屈之前,她不会停下脚步。
作为狮鹫小队的随行医务员,她随队空降要塞上方,准备与雪狼分队分两路突袭。但刚一落地,他们就发现自己踏入了陷阱——神弃者同盟早已埋伏在此,通讯被切断,区域被封锁,秽兽从四面八方涌来。
达芙涅的战场,从来不是前线。她的战场在伤员身边。
药品很快用尽。她用最后一支镇痛剂稳住一个断腿的士兵,用最后一块纱布按住另一个士兵涌血的伤口。当队长墨斯带队击退一波秽兽归来时,她已经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光了。
“作战地图上标记着附近有几间仓库。”她说,“运气好的话,里面会有急救箱。”
墨斯让她留下,自己去取。她服从了——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这里唯一的医务员,不能死。
药品取回后,伤员暂时稳定。但通讯依然断绝,出路依然封锁。达芙涅翻开地图,提出了一个建议:通过地下水道转移伤员。帝国要塞大多建有防空水道,如果运气好,或许能通往要塞外。
“当、当然,地下也可能有危险。”她说,“如果您觉得可行,请允许我先去探探路。”
墨斯拒绝了她的冒险。但那个提议本身,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在所有人都为眼前的绝境焦灼时,她在想如何活下去——让所有人活下去。
就在这时,父亲出现了。
阿瓦尔·赫德兰,雪狼分队的长官,她二十年来只能叫“长官”的人,带着残存的士兵与他们会合。他查看了伤员,确认了局势,然后注意到达芙涅的腿。
“你的腿受伤了?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硬撑着的?疼吗?”
“我、我还剩最后一针麻醉剂,是留给我自己的。炼金院新研究的药剂很有效——”
“达芙涅医务员,海伯利亚军团第12条军规是什么?”
“……军事行动中,应服从上级指令……”
“海伯利亚帝国十三军团医务员达芙涅·塞奥多尔。暂停行动,原地留守。与伤员一起前往加工区休整待命。”
她没能跟上父亲。
她不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次保护她。
在后方,达芙涅继续救治伤员,继续尝试联络外界。她不知道父亲正在走向中央控制室,不知道他正面对总指挥官富尔维斯的枪口,不知道他正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换取一份真相。
她只知道,通讯一直无法接通。
然后,墨斯回来了。
墨斯带回了父亲的死讯。
“他已经不会说话了,不会动了。”
达芙涅的第一反应是:“我还没有确认过。也许他只是受了重伤,这方面我有经验的……”
她不是不相信。她是不敢相信。
二十年来,她只能在街上叫他“长官”。二十年来,她只能在深夜想象他在酒馆里喊着她们名字流泪的样子。二十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可以再叫他一声“爸爸”。
现在,那个机会永远消失了。
但她没有时间崩溃。墨斯告诉她,富尔维斯才是真正的叛徒,父亲用生命留下了证据,但证据被富尔维斯的副官法露茜带走。现在,整座要塞的士兵都被富尔维斯控制,他们成了“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墨斯想独自引开追兵,让她逃生。他像父亲一样,想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达芙涅握住了他的手。
“您与他都不知道……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用自己的身躯为我遮风挡雨的人。”
“我真正的愿望是——如果遮风挡雨的伞小到只能庇护一人,请让我和你们一起走进雨里。”
“我,想要的是,和您一起活下去。”
这是她在这部作品中最重要的一句话。
不是情话,是信仰。她拒绝成为被保护者,拒绝躲在别人身后。因为她相信,真正值得活着的生命,不是被庇护的,而是共同面对风雨的。
她提出最后一个方案:“自投罗网”。
去找西比尔。去找那个曾经问她“你的理想依旧在吗”的师姐。去把自己交到那个最可能相信他们的人手中。
她们穿过地下水道,甩开追兵,最终找到了刚抵达要塞的西比尔。
她们被收押了。但她们活了下来。
她留在迪斯玛尼亚,留在西比尔的庇护下。墨斯则随维吉尔亲王前往弗莱格桑省,以避风头。
临别时,她没有说太多话。她只是把那张旧照片——父亲一直珍藏的、他们最后的合影——放回口袋。
雨后
她会活下去。会等下去。会在每一个下雨的日子,记得二十年前那些落在父亲肩头的雨滴。
她守着这个愿望,守着父亲留下的记忆,守着那个终会到来的、光辉璀璨的时代。
迪斯玛尼亚的雨,从来不会停。
但达芙涅已经不再害怕被淋湿了。
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有没有伞。
而是你身边站着谁,你想和谁一起,走进那场雨里。

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