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初不叫贝蕾妮卡。

在海伯利亚帝国十三军团最深处的牢笼里，她被称作“零号”——一件正在被锻造的兵器，一柄尚未开刃的剑。从有记忆起，她生活的全部就是狭小的训练场、单向玻璃后观察记录的大人，以及永远无法真正入睡的夜晚。

那些人告诉她：你不需要味觉。于是他们给她喝下一种药剂，让她从此再也分辨不出食物的酸甜苦辣。那些人告诉她：哭泣是软弱的表现，只会让钢铁生锈。于是她咬紧牙关度过每一个伤口疼痛的夜晚，哪怕心中翻涌着再大的绝望，眼眶也永远是干的。那些人告诉她：食物只是果腹的工具，享乐是危险的沉溺。于是她学会了忍耐饥饿，只在规定的时间进食，仿佛身体只是一具需要按时保养的机器。

她日复一日地挥剑，面对一批又一批被放进训练场的战斗机械体。单向玻璃后面的人看着她遍体鳞伤、看着她从残骸中挣扎着爬起来，眼神里只有狂喜——他们锻造出了一件完美的兵器。而她听到的，永远是那句轻飘飘的“还不够”。

零号不知道什么是疼，因为疼已经成为她最熟悉的伴侣。她只知道，如果不够强，变成碎片散落在地的就会是自己。

这就是她的童年。如果那也能被称为童年的话。

一个浑身伤痕的女孩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数着时间等待伤口愈合，忽然听见一个从未出现在这座钢铁牢笼里的声音：“孩子。孩子？”

那声音像月光一样温柔，从狭窄窗户的缝隙里悄悄溜进来。

女孩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但那个人真的站在床前，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却伸出一只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深红色的果实。

“吃个水果吧。”她说。

那是石榴。女孩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我叫零号。”女孩说。

“不，这个名字不好听。”那个人向她伸出手，“走吧，离开这里。我会给你取一个更好的名字。”

去没有战争、没有伤痛的地方。月光照进窗户，映在那个人的眼眸里，那么近、那么清晰。女孩平生第一次感到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去往牢笼之外，去能碰到月亮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握住了那只手。

那场逃亡持续了多久，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阴暗潮湿的山洞、翻腾海面上的疾风暴雨、陡峭山壁上与追兵的周旋。她一次都没有喊累，一刻都没有停歇——服从命令，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但那个人从不把她当作武器。

那一刻，零号开始死去。贝蕾妮卡，开始醒来。

在某个疲惫的夜晚，那个人指着怀里一个更幼小的孩子，对她说：

“这是维塔。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家人了。”

家人。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词。她试探地碰了碰那个孩子的脸颊，小小的、软绵绵的，像她从未拥有过的温度。那个孩子用稚嫩的小手捏住了她的手指，向她绽放出无邪的笑容。

净界岛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这样的地方应该是乐土。但对于岛上那些困乏中滋长的恶意来说，这里从来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强者向弱者展露利齿，弱者向更弱者伸出爪牙——这是村民们熟悉和践行的法则。

但在贝蕾妮卡面前，这套法则第一次碰了壁。

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生活的磨砺没有教会她半点忍耐和妥协。如果她坚持什么，无论是粗暴的威吓还是甜言的引诱，她都绝不退让半分。岛上最强壮的渔夫也休想从她那里讨到便宜——不只是因为她力气大得不像孩子，更因为她总会拼命搏斗，像一头凶残的小兽用刚刚长出的乳牙撕咬敌人。所幸她坚持的东西并不多，她不贪吃、不贪财，珍视的无非是和你有关的一切。

村民们渐渐开始用畏惧的眼神看她。她或许是个怪物，他们想。但怪物都是自私的，真的有怪物会对另一个人如此珍惜吗？

他们当然不懂。

他们不知道，贝蕾妮卡正在你身上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为了保护你，她学会了按照正常的作息入睡和醒来；为了让你茁壮成长，她开始尝试五花八门的食材，笨拙地收集着人们口中美味的佐料；为了照顾你的健康，她努力辨别身体生病时的征兆，记住着凉会咳嗽、中暑会头晕；为了不吓到你，她学会压抑那些充满攻击性的本能反应，开始越来越多地露出微笑。

是你让她第一次放任别人触碰自己。那个普通的午后，她打扫完住处靠在座位上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脸上有种熟悉的触感，睁开眼睛一看，果然是你爬上了桌子，正在用手指轻轻戳她的脸。这是她第一次允许别人处在可以攻击自己要害的部位。她笑了笑，伸手捏捏你的脸作为回应。

在那个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小时候总抱怨贝蕾妮卡做的饭难吃。有时候太酸，有时候太腻，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出现一些不该出现在一起的食材。但你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失败背后，都是她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爱你。

有一天你终于发现了真相。

那天她兴冲冲地摘来石榴，想要给你一个惊喜。但你看着锅里翻滚的石榴和鱼汤，终于忍不住问：贝蕾，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要把石榴整颗扔进去？为什么上次把蜂蜜换成盐？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你：他们给她喝了一种药剂，从那以后她就分辨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她只是听人说甜是好的、苦是坏的。但甜和苦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她不知道。她只是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

你说不出话来。你想起她每次受伤后你给她包扎时，她总是说“没关系，我不怕痛”；你想起小时候村里的大人欺负你们，她宁愿和他们一群人打架也不肯服软说句好听的，最后总是鼻青脸肿地回家；你想起她永远挡在你身前，仿佛她生来就该承受这一切。

“疼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她总是这么说。“不怕痛的人就没有弱点。”

但你懂了。她不是不怕痛，而是她唯一学会的生存法则，就是忍受疼痛。在漫长的被当做兵器的岁月里，这是她唯一的护身符。而你现在要让她放弃这个法则，去学习一种全新的本领——叫做爱自己。

“好吧，”你对她说，“我懂了。既然这种战斗方法这么好用，那我也得好好学着。下次遇到危险，我也卯足劲儿往上冲好了。”

她愣住了，说你和我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你看，我这么说让你很担心对吧？要知道我的担心一丁点不比你少。所以，就当是为了我——多在意自己一点，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习惯不是那么容易就改掉的……我会尽力。”

在很多年后，当你回忆起净界岛的日子，总会想起那个下午。

那时候你们还住在山上的神庙里，和那个救了贝蕾妮卡的女子一起。她拿着一只小小的万花筒，蹲在你们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筒上折出细碎的光。

“这是彩虹。”她说，“它就躺在你的手心里，藏在这个小小的、亮晶晶的纸筒里。转动它，你还能看到森林，看到繁星，看到雪像沙漠一样绵延无际……贝蕾，维塔，就算我们暂时只能藏身在这座遗迹，我也希望你们能看见一个更纷繁、更广阔的世界。”

你接过万花筒，转动它，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色在小小的纸筒里流转。你不知道什么是雪，什么是沙漠，但你知道那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问她，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摸摸你的头，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

那天的阳光很好，贝蕾妮卡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你们。她的眼睛里有你读不懂的东西，但你当时太小了，还不懂那是什么。

很多年后你才明白，那个下午是她们两个能给你的全部——一个把你从牢笼里救出来的人，一个用生命护着你长大的人，她们把所有关于美好的想象，都装进了那只小小的纸筒里。

你后来问过贝蕾妮卡，为什么我们从来不说起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沉默了很久，说：因为她不在了。因为她让我们忘记她，好好活下去。因为如果我们记住她，就会有人找到我们。

你说，可是我想记住。

她说，那就记住彩虹吧。记住她让你看见的远方。

你们有一套只有彼此懂的暗号。

那是很久以前上山采集的时候，为了避免惊动野兽，贝蕾妮卡想出来的。轻拍右肩两下是“留意身后”，轻敲心口两次是“靠过来”，轻轻刮一下鼻梁是“已经没事了”。

“再加一个，”她对你说，“连续眨眼三次。这个暗号的意思是——”

你说我不要。我们不是家人吗？我才不要和你分开。

她看着你，眼神里有你从未见过的东西。她说，这个暗号的意义并不在于分别，而是在于，万一我们真的走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你要好好活下去，这样，我们才能够再次找到彼此。

你那时候不懂。你觉得她只是想太多，觉得那些暗号只是游戏，觉得你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直到那一天。

秽兽袭击了村子。你们逃到山上，想要找到那艘能带你们离开的飞艇。你们一路向上，穿过神庙，穿过那些她不愿提起的过往。然后，枪声响起。

海伯利亚十三军团的人，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那个为首的女人叫西比尔，她看着贝蕾妮卡，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她说，零号，跟我回去。你会活着——你在乎的那个孩子也一样。否则，他的性命就——

贝蕾妮卡没有犹豫。

“我跟你回去，你放他走。”

你看见她的背影挡在你面前，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直到我们再次相逢

后来你到了帝国境内。

你试图通过各种正当和不正当的渠道打听贝蕾妮卡的下落，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在水仙平原接取委托时，你偶尔会得到来源不明的神秘情报，让你去帝国的监狱中解救某个目标。每一次，你都在心中暗自期待能从某一间破解开的牢门背后听见那个记忆中最熟悉的声音。

可是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但每当挥动起那把纯白的剑，你都觉得她似乎还在你身旁。

你不知道贝蕾妮卡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你只知道一件事：无论何时，你都可以信任她。

就像她曾经信任你，让你成为她的唇舌，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的话。

就像她曾经守护你，用自己的一切挡住所有想要伤害你的人。

就像她看你的眼神，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个信念——

即使只剩一个人，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直到我们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