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提起过去。

那些记忆沉在泪湖底部，偶尔被水流翻动，才露出一角。金色的清晨，有人吻过他的额头；朱红的黄昏，有人牵起他的手；漆黑的雨夜，苍白的少女在破窗前呼唤他的名字。这些画面反复浮现，又反复模糊，最后只剩无法拼接的碎片。

他知道自己有过名字。不止一个。

第一个名字埋在某座回不去的故乡。第二个名字属于神弃者同盟——那个用理想包装欲望的地方。在那里他见过太多燃烧的眼睛，听过太多激昂的演讲。他们说要推翻帝国，要还卡戎之民公道，要用火焰烧尽一切不公。起初他相信，后来他逃离，带着一身伤疤和再难抹去的哀伤。

如今他是奥特赛德。一个没有来处的人，一个自称“酒肉朋友”的人。

他学会了所有活着的技巧：如何装醉，如何陪酒，如何击昏别人不留后遗症，如何用一通歪理让铁公鸡打折。他随身揣着绳索和环扣，因为站在高处时脚步总想往空中踏去。他在雷夜里惊醒，却假装只是翻身。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绝对不要靠近神弃者同盟。

但他没能学会如何不梦见那些残像。也没能学会如何彻底忘记，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那年冬天，他在下水道捡到一个女孩。

本可以不多管闲事的。冰湖城每天都在上演悲剧，他早就学会视而不见。但那个蜷缩在污水里的孩子，昏迷中喃喃着什么，他站在那儿听了几秒，最后还是用披风把她裹回了家。

女孩叫塞拉菲娜，从贵族宅邸逃出来的，身上有伤，发着高烧。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他，喊的是“妈妈”。他抱着胳膊纠正：“要喊也是喊‘哥哥’。”但她还是“妈妈、妈妈”地叫。他叹口气，算了。

那年冬天他学会照顾小孩。煮汤，缝补，用废弃玻璃瓶做成小夜灯。女孩的母亲死在她面前，继父拿着枪在找她。她每晚惊醒，他就坐在床边等着。

后来继父真的来了。那人拿着枪，彬彬有礼地数到十。数到零的时候，他的匕首和女孩的子弹同时击中目标。

他把继父的黄金手杖埋在泪湖畔，把女孩的头发染成蓝色。从此冰湖城不再有塞拉菲娜·格伦维尔，只有菲娜，他的妹妹。

她叫他奥特赛德，从来不叫“哥哥”。他后来才明白，她害怕一旦叫出口，就会有人把他也带走。

那段日子他常常想起同盟。想起他们说的“保护”，想起他们用的手段。他把匕首藏在枕下，把门锁换了又换。他知道如果同盟找上门来，这个小小的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现在每天傍晚他都会推开那扇画着小鸟的木门。

灶台飘起香味，菲娜在写她的《白色夜莺之歌》，壁炉里火苗噼啪响，铁皮罐子里会长出新糖果。他把账本放在一边，把买来的白花插进瓶子里。

有时会想起赛琪，想起那些没救下的人。有时会做噩梦，梦见同盟的人找到他，梦见有人叫他从前的名字。、

他不会告诉她，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来没有被担心过。伤疤只是虚弱的象征，鲜血只会引来撕咬。是她让那些伤痕找回了最初的含义——被人看见，被人担忧，被人用冰冷的小手覆上去。

那个狩月人有时会来坐坐。喝一杯酒，听他说些有的没的。他不知道对方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但他发现当那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不会下意识把手伸向腰间的匕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安心感。

有一次喝多了，他把后事交代了一大堆。藏钱的地方说了，定期稳住菲娜的信也写好了。

然后被那个人几句话拉了回来。

“过去更危险的时候你都挺过来了，”那个人说，“不如等一切发生的时候再拜托我，也许那时候我们还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他愣了一会儿，说：“拜托了，未来的我。”

...

新年的时候菲娜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说：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