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第十三军团的驻地提起琳恩少校,士兵们会告诉你:她是个好长官。任务从不失手,从不抛弃队友,虽然总是板着脸抱怨这抱怨那,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如果你在水仙平原提起琳恩,老主顾们会想起一个沉默的年轻姑娘:黄昏时分走进来,抖掉斗篷上的雪,买一杯最便宜的酒,独自坐在窗边直到打烊。
如果你在冰湖城外围的贫民窟提起琳恩,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个带着一群孩子到处惹是生非的野丫头,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三个琳恩,都是同一个人。
很多年前,冰湖城外围的贫民窟里,有个叫琳恩的女孩。
那是海伯利亚帝国最底层的地方。治安署懒得管,有钱人绕着走,住在这里的人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拳头大的欺负拳头小的,富有的作践贫穷的——世界就是这样,谁也改变不了。
但琳恩不信这个。
她带着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自称是“路见不平的战士”。搅乱小偷的计划,缝补破烂的被单送给乞丐,捣毁富人在街区里的非法交易窝点。治安署的坏卫兵来驱赶,她永远挡在最前面,即使自己和那些孩子一样瘦弱。
她总是对伙伴们说:等长大以后,要打倒内城那些花天酒地的坏家伙,让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吃到白面包、牛奶与蜂蜜。
她和最好的朋友里奥拉一起看连环画,迷上了一个叫“卢布朗”的侠盗——那个戴着面具的英雄,从坏心肠的富人那里偷来宝贝分给穷人。她们用废纸板做成面具,用弹弓当手枪,跑到冰湖城的城墙上大声喊卢布朗的台词,一点都不觉得脸红。
因为那时候她们真的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英雄。
后来发生的事,琳恩记了一辈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婴儿的啼哭声撕裂了冰湖城四季如常的冷风。啼哭带走了母亲残烛般的生命,也带走了琳恩称不上幸或不幸的生活。
新生的双胞胎——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没有了母亲。
那一天起,那两个孩子的童年开始了,而琳恩的童年结束了。
她没有时间去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去搞清楚“为什么是我”。她只知道一件事:现在得有人挣钱,得有人养活这两张小嘴。
她在矿场采过月石,矿石的粉尘呛得她整夜咳嗽。她在酒馆搬过木桶,肩膀肿得抬不起来。她在有钱人家做过女仆,学会了低头走路轻声说话——也学会了用余光打量那些穿金戴银的“大人物”,心里想着:你们吃的每一口白面包,都是从哪儿来的?
她不再去城墙上喊“我是英雄”了。那些纸板做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但她每晚睡觉前都会数一数今天挣的钱:够不够给那两个小家伙买吃的?够不够攒下来让他们以后上学?够不够让他们……不用变得和自己一样?
她恶狠狠地告诉自己:等攒够了钱,迟早要把这两个拖油瓶一脚踢开,过上真正想要的生活。
然后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出门工作。
琳恩后来成了一名狩月人。
这是个危险的营生,但来钱快。她的天赋很好,枪法越来越准,很快就有了名声。雇主们开始绕过正规渠道找她接“私活”——一开始是狩猎,后来是一些更见不得光的差事。
十八岁到二十岁那两年,她对外自称“信差”。
夜晚,她从内城方向驶来的镶金马车里接过雇主递来的“信件”。那些信封装着的,是雇主们浓稠、热烈甚至近乎疯狂的“挂念”。天还没亮,她就踏上送信的旅途,多日之后才在风雪中归来。
“信”送到了,收件人永远不会回信。
卡米拉·斯卡雷特在水仙平原开了一家酒馆。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叫琳恩的年轻姑娘永远在黄昏时分快步走进来,抖掉斗篷上的雪粒,买一杯最便宜的酒,独自坐在窗边垂首不语,直到打烊才离开。
只有一次,琳恩开口多要了一条毛巾。
“我不想家人看到。”她低声说,“我脸上沾了……”
卡米拉看着她脸上的暗红色污渍,皱了皱眉。她对那种腥臭味太熟悉了。
“谢谢。”琳恩接过毛巾,冷若冰霜的脸上绽出一丝稀薄的笑意,然后在风雪中归去。
那是琳恩罕见的笑。
琳恩最初并不喜欢枪。这份重量背后是太多麻烦:保养、弹药、黑市里的高价,以及每次扣动扳机时良心上的不安。但子弹之下人人平等。
当她举起枪的时候,她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不再有地位的差距。那些用鼻孔看人的雇主,那些颐指气使的富人,那些从不正眼看她的“上等人”——在枪口面前,他们和她一样,都是一碰就碎的肉。
枪为她赢得了这辈子第一次“平等”。
她开始和枪说话。枪不会背叛,不会出卖,不会因为她是从贫民窟来的就低看她一眼。枪是她的伙伴,她的团队,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东西。
“我用不着队友。任务完成不就行了?枪才是我的团队。”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任务:运送货物。琳恩已经很久没接过这么轻松的活了,以至于她甚至忘了怀疑——为什么一份普通的送货任务,值得那么高的价码?
地图,伪装,弹匣卡扣的脆响。她做好万全准备,来到约定地点。
等在那里的不是收货人,而是一群荷枪实弹的帝国士兵。
“让女孩子当诱饵来掩护自己逃跑,真是毫无绅士风度的行为。”为首的军人笑着说,“不过,女士,也许我们应该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琳恩不记得那天她按了多少次扳机。
弹匣打空,她的脑袋被按在污泥里,手指还在徒劳地扣动着,无望地乞求那枚小小的金属片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没有猎物能从第十三军团的罗网中逃离。她听过这句话,今天终于信了。
等她再次看清东西的时候,已经被带到了驻地。那个为首的军人——后来她才知道叫兰迪——倒没把她怎么样,只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什么“时代变了”,什么“你这种人才浪费了可惜”。琳恩没怎么听进去,她只知道一件事:她没有死,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后来有人把她带走。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隔着审讯室的玻璃,她看到一个金发的女人坐在对面。
那个被称为“军团长”的女人淡淡地问她:给我一个你加入军团的理由。
旁边有人想插话,被一句“闭嘴”堵了回去。
琳恩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什么?说她不想死?说她家里还有两个等着吃饭的孩子?
最后她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一个月前的那个黄昏,她被按在泥水里,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倒映在水洼里的晚霞——像血一样红。
“他妈的夕阳真的很美。”她说,“我还想再看几次。”
刚进军团的那段日子,琳恩不好过。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言行举止带着市井气。周围的士兵大多是军校出身,她在那群人里格格不入。
更难听的是那些传言:说她杀过军团的人,手段残忍;说她是投机取巧的地痞流氓、杀害战友的刽子手。
无论她走到哪里,冷言冷语都会飘进耳朵。
她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出任务,继续完成任务。时间长了,那些话渐渐没人提了。不是因为大家想通了,是因为她的任务完成率高。军团需要能办事的人,而琳恩就是那个能办事的人。
琳恩有两个上司。
一个是兰迪中校,话多,喜欢唠叨“要注重团队精神”。琳恩每次听他说这些就头疼,但还是得听。
另一个是西比尔军团长。那是个让琳恩捉摸不透的女人:整天垮着脸;明明可以用枪,非得用一根带电的鞭子;压力大的时候不去散心,反而跑到河边看钓鱼的人空手而归。
在普通士兵眼里,琳恩少校和别的长官不一样。
她做事利落,从不无功而返。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在任务中放弃队友。
她自己说,是因为军规如此。必须这么做,才能赢得名声,赢得晋升的路。
但士兵们还是觉得她亲切。她来自市井,知道普通人活着有多难。她会抱怨任务繁重,但抱怨完了继续干。她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长官。
偶尔,她会问那些新兵:后悔吗?
新兵说:不后悔,这是士兵的责任。
但新兵还会反问琳恩:“琳恩少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对不对?大家都说,你从不失败。”
责任。家庭的责任,工作的责任,军队的责任。这个词让琳恩喘不过气。
她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太宽裕。
军饷不算少,但她的钱要分几份:一份寄回家里给弟妹,一份买弹药,一份留着吃饭。偶尔遇到心仪的枪械,只能站在橱窗前看看。
她偶尔接私活赚外快。这违背军纪,但只要不被发现就行。
她也喝酒。在驻地不喝,怕说错话。但偶尔出来,她会喝几杯。喝多了就会说些不该说的,比如有一次半梦半醒的时候说:
“我小时候曾经梦想成为一名英雄。”
兰迪接话:“哇哦……那现在的你和你的梦想……大概有,从皇都到圣都……那——么远。”
唯一的一次,琳恩没有反驳。
琳恩的武器叫“汉赛尔与格雷特”。
那是一个童话:一对兄妹被遗弃在森林,迷了路,误入一座糖果做的屋子。屋主是个老巫婆,她把哥哥关进笼子,让妹妹干活,打算把哥哥养肥了吃掉。妹妹趁巫婆不备,把她推进烤炉,救出哥哥,带着巫婆的财宝回了家。
有人说“汉赛尔与格雷特”指的是她家里的那两个孩子——弟弟和妹妹。
有人说指的是她自己——那个被遗弃在森林里的孩子,和那个学会把别人推进火炉的孩子。
琳恩从不解释。她只知道,这两把枪里,装着她曾经最值钱的东西。
...
在加入军团后,琳恩问西比尔:“你到底看上我什么?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出卖给你。我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不,琳恩。你有的。我想要的是,你的‘梦想’。”
琳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这东西还能卖。
她把梦想交了出去。从此以后,扣动扳机的是武器,不是那个想做英雄的女孩。
加入军团后,琳恩回过一次冰湖城。
那是出任务的间隙,她想去看看那些小时候一起偷过土豆的朋友。没别的,就想喝几杯,聊聊过去那些傻事——比如戴着纸板面具站在城墙上喊“我是英雄”。
可她还没进街口,就看见那些人远远地列好了队。等她走近,他们一起敬礼,齐声喊“琳恩长官”。
她那些朋友,头快低到脚尖,连正眼都不敢给她。
里奥拉也在人群里。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用弹弓互相瞄准的女孩,那个一起做纸板面具、一起喊卢布朗台词的女孩,低着头,和所有人一样。
琳恩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追着跑,谁被打中了就嗷嗷叫。那时候她们不知道,有一天她们会变成这样——一群人站在她面前发抖,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
她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
琳恩的弟弟妹妹总是写信来,说很想姐姐。信里说他们长高了,过得还不错。琳恩每次收到信都会看很多遍,然后小心地收起来。但她还是不回去。
就算见了面,她能说什么?
说她又俘虏了几个卡戎人?说她又看到了炼金院的什么实验?说她这一双手,到底沾过多少血?
她只能远远地知道他们还活着,还在长大,过得还好。就够了。
每个月的钱,一分不少地寄回去。
那次她跟一个外来的狩月人说了很多——那人不知怎的,总能让她卸下防备。
说军团里的破事,说回不去的故乡,说里奥拉。说到最后,她想起自己箱子里那把玩具枪和那张卢布朗面具——很多年前在商店里看到的,想也没想就买了下来。
“有个委托,”她说,“你帮我跑一趟。冰湖城西区外围,橡木街48号,交给里奥拉·贝克尔。”
她本来是这样打算的。自己回不去,至少托人把东西送到。
可那个狩月人听完,忽然说:你可以在朋友面前告诉她,你还记得当年的梦想,哪怕那梦早就碎了;你可以敲开家人的门,告诉他们,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牵挂着他们。
琳恩沉默了很久。
“……委托取消。我自己去。”
她把包裹要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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