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阁重新开窗的那日,落了些雨。
风把几片杏花送进屋里,贴在尚未擦干的窗台上。
我拿起帕子,想了想,又将它放下。
花瓣薄,湿了更经不起碰,待风吹干,自会好收拾些。
从前我没有这样等候的闲心。
每日何时起身,何时用饭,何时修习术法,都须依照定例。
纵然只是晚了片刻,也要记在心里,第二日设法补上。
扶风总笑我,说我连歇息都像在当差。
如今倒真让她说中了。
屋里收拾停当,我坐下来,竟不知道该如何消磨一个无人催促的午后。
药书就在手边。
翻了两页,便遇到不认识的药材。
我端详那幅图许久,将书转过来,又转回去,仍觉得它与前一页的长得差不多。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才想起来,已经不会有人从身后抽走书,问我是不是拿倒了。
小时候,我与姐姐一道种过杏树。
她总有许多道理。树苗歪了,她说歪些好,将来摘杏子省力;我不肯信,她便另寻些法子来哄我。
我生她的气,往往生不到晚饭时候,事后又颇为懊恼,觉得自己太容易受骗。
可她下回再来,我还是会跟着去。
后来,我们便不大能说到一处了。
祝由为人祛除疾病,也将浊气引入自身。
我们自幼学会怎样救人,也很早便知道,自己的寿数经不起长久耗损。
我以为这些都是应当的。
父母如此,先人如此。轮到我时,总不能因为怕苦、怕死,便将病人拒在门外。
姐姐却要去寻别的办法。
她离开枯荣阁之后,我曾在看诊的间隙,留意过门外的脚步。
若有人步履匆忙,我便会抬头;看清来人,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她若回来,我该说什么呢?
那些责问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
可真到她赶回我身边的时候,我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她的手很紧,握得我有些疼。
那时我才发觉,自己还有许多舍不得。
床边一线日光,院里的草木,甚至她那些惹人厌烦的絮叨,我都还想再看、再听一会儿。
姐姐要我等她。
我未能点头,也不知道她是否看懂了。
这一等,便是一百年。
醒来之后,泽生阁的人为我调养身体,教我辨认药材。
他们说起姐姐,总有许多我不熟悉的称谓。
我听得很认真。听到后来,却想问些与医道不大相干的事。
她后来还爱吃甜食么?
忙起来,会不会忘记添衣?
年纪大了,睡得可还安稳?
话到了嘴边,我又收了回去。
眼前的人也是她的学生,已陪她走过许多岁月。
我缺席的那些年,不能只凭几句话,便请旁人一一补还。
后来,我读到了她留下的手札。
其中有一页,涂改得很厉害。
写到我的病,她试了种种办法,又因药性与身体承受之限,一次次推翻。
墨迹挤在纸边,仿佛再多写几行,便能从这张纸上另寻出一条路来。
我将那一页压平。
从前她写错了字,常常懒得重抄。
我为此说过她许多次。
如今隔着旧纸,仍能想见她皱着眉、咬着笔杆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在这些字前坐了多少个夜晚。
灯油添了几回,窗外落雨时,她有没有听见;
将一个方子勾去之后,又过了多久,才肯放下笔。
这些都没有记在纸上。
纸上只有我的病。
她的学生告诉我,姐姐每年都回枯荣阁种树。
头些年尚能亲自动土,后来渐渐要人搀扶,眼睛也不如从前,却仍要去。
于是我试着去想那样一个春日。
她坐在园中,手边搁着杖,年轻的弟子替她扶住树苗。
土填到一半,她嫌人家栽得不正,还要伸手比画。
若真如此,我倒很想提醒她:论起种歪的树,枯荣阁里还留着她自己的过错。
可春风年年来,我竟没有赶上其中任何一年。
她是怎样慢慢老去的,我未曾见过。
只有庭院向外长开了许多,昔日几步便能走到的地方,如今须沿着树影,走上一阵。
我在林间站了很久。
这么多树,总有几株会遭风折,总有几年花开得不好。
她回来时,大约也会看一看,叫人培些土,剪去枯枝,再将新苗栽下。
年复一年,还有这样的事等她做。
而我直到今日,才走进她替我留好的春天。
入夜后,我把那本药书重新翻开。
姐姐建立的学问,对我而言颇不容易。
两个相似的名字,记住一个,便忘了另一个。
有时分明昨日还认得,今日摊在掌心,又不敢断言。
我在纸上写下疑问,打算明日请教。
写到第三处,忽然有些想笑。
窗外起了风,我起身掩窗。
树枝轻轻碰着檐角,像有人指节叩门。
我停了停,等那一阵风过去,才将窗闩扣好。
桌上的水已凉了。
我去添了热的,也替自己取来一小碟点心。
读不通的地方,今夜可以先放一放;这些事说来简单,读写时却颇费心力。
不过,倒也不急。
明日要认的药材,已经另包在一张纸里。
待天晴,还想去园里走走。
那么多杏树,我尚未一一看过。等果子熟了,便摘些回来,尝尝哪一株更甜。
姐姐从前总说我挑东西太慢。这回怕是还要慢些。
我将药书合好,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吃完。
“明日再学,姐姐。”
灯熄了。窗外的雨已停歇,水珠偶尔自檐下落进阶前的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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