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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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比瑟第一次打算偷钱,是在镇上的人替她取好名字以后。

他们管她叫恶魔。

既然名声已经坏了,她觉得总该从中捞点实惠,否则岂不是白挨了骂。


那夜,她溜进鱼摊后的小屋。

屋里穷得相当坦荡,只有一个上锁的抽屉还藏着些体面。

塔比瑟握住把手,想起商贩们挥舞的扫帚,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把它打开。

“那个不能拿。”

她回过头,看见一条蓝裙子。

裙子的主人比她还小,站在灯下,脸上没有塔比瑟熟悉的怒气。

女孩看了看抽屉,又看了看她,慢慢解释母亲还病着,家里剩的钱不多。

塔比瑟把嘴抿紧。

她是来偷钱的,并没有准备听这些。


女孩却转身取来两条鱼,塞进她怀里。

塔比瑟的触须先于她做出了决定,牢牢接住了鱼。

她低头瞪了它们一眼,才想起来问:

“都给我?”

女孩点点头。

“你自己怎么办?”

“明天再想办法。”


塔比瑟做过许多次试验,知道明天并不会因为人盼着,就多长出一顿饭。

她没有走,反倒把鱼抱得更紧了些。

“那你要我做什么?”

女孩愣了一下。

“什么也不用呀。”

塔比瑟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骗人时的破绽。

她很擅长这个,镇上几个最会骗人的家伙,都曾在她手里吃过亏。


可女孩只是打了个哈欠,又努力睁大眼睛,等她回答。

于是塔比瑟抱着鱼,从原路钻了出去。

走出很远,她又回头看那盏小灯。

此后几日,塔比瑟都绕着鱼摊走。


有一次,她已经到了街口,远远看见那片蓝色,便忽然转身,装作对墙根一只破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那盏灯不亮了。

鱼还摆在那里,鳞片渐渐失了光。

她在附近等了一晚,又等了一晚,赶走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偷。

那些人颇有意见:大家靠同一种手艺吃饭,凭什么她站在这里当上了保安。


塔比瑟懒得解释。

她也解释不清。

蓝裙子终于再出现时,裙边已经脏了。

女孩说母亲***了,今后没有鱼分给她了,说完便低着头,仿佛还欠她什么。

塔比瑟翻遍口袋,找出一小块烤鱼。

油纸被体温焐得软软的。


女孩没有马上接。

“那你呢?”

“我吃过了。”

塔比瑟说得很快。

肚子却在这时拆了她的台。

她恼火地按住它。


女孩哭着笑了一下。

那一点笑意极小,却让塔比瑟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女孩无处可去。

听说有人要送她进孤儿院,塔比瑟立刻摇头,触须也跟着一起摇,仿佛这件事已经经过了十分周全的商议。

“跟我走。”

她说。

说完才想起来,自己的住处没有床,晚饭也还没有着落。


不过,做姐姐大概就是这样:先把人领回来,再去操心这些原本不必操心的事。

第一晚,塔比瑟把屋檐下最干燥的一块地方让了出来,又捡来几块木板,挡住吹向女孩的风。

“睡吧。这里没人敢来。”

她说整条街都是自己的。

女孩缩在她身边,很久没有动静。

塔比瑟以为她睡着了,刚想偷偷伸直被压麻的腿,便听见一声很轻的:

“塔比瑟姐姐。”

她一下坐直。

“怎么了?”

“没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那小小的声音说:

“就是想叫叫你。”


塔比瑟重新躺下,把腿收了回去。

她望着屋檐外窄窄的一线夜空,嘴角翘了很久。直到女孩睡熟,她才小声补上一句:

“那就叫呗。”


后来,这个称呼便跟了她一路。

在海边,在泥泞的小路上,在两个人分一份晚饭的时候。

女孩叫得很自然,塔比瑟却总要比平日答应得快些。

她们在海边追逐,把裤脚和裙摆弄得湿透;在烂泥路上跑,回头看谁留下的脚印更难看。

塔比瑟变成小动物逗女孩笑,有时太得意,露出一截不肯配合的触须,便恼羞成怒地宣布,这种动物本来就长这样。

女孩相信她,至少笑起来的时候很像相信了。


蓝裙子的下摆刮破了。

塔比瑟弄来针线,自告奋勇地揽下这件小事。

她从前开过那么多难开的锁,实在没理由对付不了一个洞。

没多久,她便发现,针眼比锁眼难说话得多。。

补好的地方皱巴巴的,像裙子上添了一只不大高兴的小嘴。

塔比瑟正要拆掉,女孩却按住她的手。

“这样就很好。”


也不是所有日子都这样好过。

有时塔比瑟两手空空地回来,会先说一路上遇见的趣事。

她讲谁摔了一跤,谁的帽子被风吹走,讲得格外起劲,仿佛只要故事够长,晚饭便可以再迟一会儿。

女孩听着,等她说完,便往旁边挪挪,留出一个位置。

没有人问她今天为什么又没找到吃的。


塔比瑟渐渐喜欢上了回去这件事。

后来,女孩问过她,能不能别再拿那些好人的东西。

塔比瑟原有一肚子道理。

她挨过饿,挨过打,受过的委屈足够把这条街从头说到尾。

“可他们有那么多。”

女孩低着头,把包鱼的油纸折好。

“有的人也没有很多。”

塔比瑟没接话。

她想起那间小屋,想起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还有女孩递给她两条鱼时,空下来的双手。


最后,她把已经想好的道理都咽了回去。

从那以后,镇上的小偷们便多了一桩烦心事。

塔比瑟开始认真研究他们。


女孩问她会不会有危险。

塔比瑟立刻不高兴了。

“应该是他们担心这个。”

说完,她又把刚买来的食物往女孩那边推了推。

日子仍旧穷,却也过得下去。

塔比瑟甚至渐渐忘了,自己起初不过是来偷一个抽屉的。


直到女孩的父亲回来了。

那个退伍的男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要领女儿离开这里,重新安顿生活。

塔比瑟听明白了,却还是让女孩又说了一遍。

她几乎想问那个男人,他知不知道女孩饿的时候会怎样忍着,知不知道怎样逗她开心;想告诉他,这些日子是自己在照顾她,自己做得也并不坏。


可女孩已经扑进父亲怀里。

塔比瑟站在旁边,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没有一句适合在这时候说。

她见过女孩许多种笑容。

眼前这一种,她还从没能逗出来过。

于是她也笑了笑。

临走前,她帮女孩收拾东西。

其实并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几件零碎,一小包衣物,很快便放好了。

塔比瑟却将包袱拆开,又重新叠了一遍,嫌这个角没有压平,那个结打得不好。


她平时最讨厌磨蹭。

这一天,倒觉得女孩什么都做得太快。

女孩蹲在旁边看她,忽然说:

“我会想你的。”

“那当然。”

塔比瑟把结又勒紧了一点。

“我这么厉害。”


她想了想,还想补充几个足以叫人长久记住自己的理由,张开嘴,却只顾低头摆弄那个已经不能再紧的结。

告别时,女孩来拉她的手,仍旧叫她姐姐。

塔比瑟答应得很响,仿佛谁对这个称呼有意见,她就要马上同谁算账。

她想了许多以后的事。

女孩会有干净的衣服,有一张不用担心下雨的床,兴许还能去上学。

她想象那条蓝裙子从一扇明亮的窗前经过,身后有人喊她回来吃饭。


她还想象过自己也在那儿。

两个人挤在桌边,争最后一块甜点;有人催她们睡觉,有人嫌她们回来得太晚。

她不必先找到食物,才有资格坐下来,也不必每逢听见脚步,就判断是否该逃。

她把那间屋子想得越来越清楚。

却始终没敢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


女孩松开手时,塔比瑟的触须悄悄卷住了裙角。

她低下头。

那一点蓝被攥得皱起来,针脚歪斜的补丁正压在下面。

塔比瑟用另一只手,把触须一根一根掰开,又替女孩抚平裙子。

“走吧。”

她抬起脸,已经重新有了笑模样。

“以后可别让人偷了东西。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女孩走远以后,塔比瑟还站了一会儿。

她的触须垂在身边,难得没有谁想出个好主意。

直到街角传来一声叫骂,她才回过神,看见一个惯偷正往人群里钻。

塔比瑟擦了擦脸,轻巧地跟了上去。

没多久,那条街便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追,有人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塔比瑟站在屋顶上,挥着刚到手的钱袋,夸张地模仿底下人的神气。

她笑得最大声。


参考文献

塔比瑟 追忆

孤子的缚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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