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换的晕眩感只持续了一瞬。

脚下不再是粗糙的红毡，而是某种光滑、冰冷、仿佛玉石质地的地面。四周是无垠的、流动的幽暗，点缀着细碎的、仿佛凝固星尘的微光。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虚无与寂静。

止流站在虚空之中，玄衣在微光下泛着冷泽。她面前不远处，悬浮着烛阴的本体。

那是一条龙。

修长优雅的身躯盘踞在幽暗里，通体覆盖着深邃如夜空的玄色鳞片，边缘却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金色光晕。龙首威严，长须飘拂，那双紫金色的巨大眼瞳，此刻正带着一种纯粹的、饶有兴味的神情，注视着眼前渺小如尘的凡人。

祂的体型并不算顶天立地，约莫十数丈长，在这片无垠虚空中显得恰到好处，既彰显神祇的威严，又不至于让凡人彻底失去感知的尺度。

“此处，可还满意？”烛阴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回荡，不再如外界那般宏大震魂，却依旧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旷与漠然，“无有闲杂，无有窥伺。”

“汝之表现，确令吾悦。数百年来，奉香群英试，无非庸碌之辈争名逐利，乏善可陈。如汝这般，隐忍蛰伏，一朝爆发，以力慑服全场……甚好。”

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依照旧约，胜者可得恩赐。”烛阴的龙须轻轻摆动，“汝既引吾至此，想必心中有所求。财富？华胥乃至四海之金珠玉帛，于吾不过一念之间。声誉？吾可令汝之名，传颂千载，受万民景仰。力量？汝方才所展之力，虽于凡人中已属顶尖，然在吾眼中，不过萤火之于皓月。吾可予汝更精纯之雷罡，更玄奥之符法，乃至……触及此界本源之一丝权柄。止流，汝欲求何物？”

祂的声音平静，带着神祇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慷慨。仿佛在祂看来，凡人穷尽一生追逐的一切，都不过是祂可以随意赐予或收回的玩物。而赐予的过程本身，亦是观察“乐子”的一部分——看看这有趣的凡人，会选择什么，又会因此变成何种模样。

止流静静地听着。

她脸上的神情，在烛阴说话时，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女子的、沉静的风姿，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在认真倾听和思考的微笑。

直到烛阴的话语落下，空间重归寂静。

那丝微笑，如同水面上的浮冰，在某个无法测量的瞬间，骤然消融。

那深沉的、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融入骨髓与灵魂的冰冷烈焰在她眼底轰然点燃，瞬间烧尽了所有伪装出的柔和、恭敬、乃至属于“人”的温度。她的眼神变得锐利如万载寒冰，又灼热如地心熔岩，死死锁住眼前那庞大而优雅的龙躯。

她所求何物？

金钱？她执掌百年春，富甲烟津。

声誉？她身负龙渊上卿之名，位极人臣。

力量？她苦修不辍，隐忍至今，方才擂台上展现的，早已超越凡俗认知。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所求的，是这麻木不仁、以众生苦乐为戏、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神祇——

彻底消失。

“请神君为了华胥...赴死吧。”

一道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沉重决意的金光，自鞘中流淌而出。

那是一柄剑。剑身之上，古老的铭文悄然浮现，笔画如刀凿斧刻：

【万古的诀别】。

止流双手握住了这柄暗金色的重剑。

她的动作简单到了极致，没有繁复的起手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是将全身的力量、意志、乃至某种超越凡俗理解的东西，尽数灌注于双臂，然后——

朝着前方那盘踞的、优雅的、正带着施舍般兴味注视着她的烛阴龙躯，朝着那紫金色眼眸的中心，朝着这尊华胥现存神祇存在的本源，用尽全部生命与灵魂的力量，斩出了一记最朴实无华、却又凝聚了所有愤怒与决绝的竖劈。

暗金色的剑光，无声无息地划破了这片虚无的空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彻底凝固。

兴味，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前所未有的——

错愕。

仿佛一个沉浸在精彩戏剧中的观众，突然发现舞台上的演员撕下面具，持着真正的利刃，跃下台来，直刺自己的心口。这超出了祂的认知，违背了亘古的“规则”。

凡人，怎敢？凡人，怎能？祂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暗金色的、名为【万古的诀别】的重剑剑锋，已无声无息地，没入了祂紫金色龙目的中心。

烛阴那庞大而优雅的龙躯，猛地一僵。紫金色的光芒从被剑锋刺入的眼瞳开始，迅速黯淡、熄灭，如同燃尽的烛火。那流转着光晕的玄色鳞片，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灰败、死寂。盘踞的龙躯开始无声地瓦解，祂最后的表情，凝固在那巨大的龙首上。

烛阴仿佛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这以观看“乐子”为存在意义的神祇，最终竟成了这场“戏”里，最出乎意料的“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