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浮星埠码头向内陆延伸的每一条街道，都被人流、车马和临时支起的摊棚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牲口气味、煎炸食物的油香，以及无数种不同质地、不同来源的香料气息——有些清冽，有些甜腻，有些辛辣刺鼻，彼此冲撞又交融，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刻的、躁动而亢奋的底色。

旗幡招展，颜色各异，代表着来自华胥各地，乃至少数异邦的帮派、武馆、独行客。粗豪的汉子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肌肉和旧伤疤，大声谈笑，比拼着酒量。衣着利落的女子三五成群，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手时刻不离腰间兵器。也有穿着体面长衫、摇着折扇的人物，被随从簇拥着，在人群中缓步而行，看似闲适，眼神却精明地评估着一切。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呼朋引伴声、兵器偶尔磕碰的轻响、孩童的嬉闹……所有这些声音汇聚成一片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像涨潮时的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耳膜。

奉香群英试的擂台，设在烟津渡最大的广场——观澜坪。

坪地中央，早已搭起一座丈许高的巨大木质擂台，台面铺着崭新的红毡，四周插着绘有祥云与龙纹的彩旗。擂台正北方向，搭起了一座更高些的观礼台，披红挂彩，视野开阔。

此刻，观礼台上已坐了不少人。有烟津渡本地有头有脸的帮派首领，有附近州府赶来的名宿耆老，也有几位衣着明显不同于华胥风格、气度不凡的外邦使者。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那座空着的擂台。

维塔和白站在观礼台侧后方一处不太起眼的阴影里。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台上台下，又不易被注意。白兴奋地踮着脚，小脑袋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念叨着“哇那个人好高”、“看那把刀好大”、“那边有卖糖画的”之类的话。维塔则沉默地观察着，手一直虚按在腰间。

日头渐高，广场上的喧嚣达到了一个顶点，几乎要沸腾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钟磬之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遍整个观澜坪。

止流从观礼台后方缓步走出。她今日的装束与平日截然不同。一身玄色劲装，以暗金丝线绣着简约的流云纹，剪裁极为合身，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没有佩戴任何华贵饰物，只有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连鞘长剑。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掠过观礼台上神色各异的宾客。那笑容仿佛一层薄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底下所有的情绪，只余下符合“龙渊上卿”身份的庄重与从容。

她走到观礼台最前方站定：“诸位远道而来，齐聚烟津，止流谨代华胥，聊表欢迎。”

“奉香群英试，承古制，续旧约，乃我华胥武人切磋技艺、印证所学之盛会。江湖路远，以武会友，点到即止，是为美谈。”

她说着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套话，内容无非是强调比武的“交流”性质，提倡“和气”，遵守“规矩”。台下不少人听得有些不耐，但也只能耐着性子。毕竟，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的。

“今次群英试，得各方豪杰赏光，更显隆重。止流不才，蒙诸位推举，忝为主持。唯愿擂台之上，诸位尽展所长；擂台之下，大家以礼相待。胜固欣然，败亦无妨，但留一段佳话，不伤江湖和气。”

“时辰已到。”

她微微侧身，示意擂台方向。

“那么，依照旧例……”

按照流程，接下来她应该宣布比武正式开始，由德高望重的裁判登台，组织抽签或挑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开始转向那座空荡荡的擂台，等待着第一个跃上擂台的勇者，或是裁判那声宣告。

就在这旧例即将接续、新篇即将书写的微妙间隙，止流的声音，再次响起。

“——便由我，先来抛砖引玉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向前迈出一步，踏出观礼台边缘，身形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玄色羽毛，从数丈高的台沿，向着下方那座铺着红毡的擂台，飘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