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春的前厅里弥漫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气味——新漆的木料、刚裁开的绸缎、大量纸张墨迹，还有许多人来回走动带起的微尘。伙计们抱着成捆的旗幡和彩绸匆匆穿过院子，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噼啪声从偏厅里密集地传来，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围着一张摊开的大图低声争论着什么，手指在上面点点划划。

奉香群英试将近，整个百年春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维塔带着白穿过这片繁忙，径直走向后院止流常待的那间静室。路上有人认出她们，匆匆点头致意，脚步却不停。空气里有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张力。

静室的门虚掩着。

维塔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止流平静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室内的景象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止流坐在窗边的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细笔，正在一份名单上勾画。她今日未着斗篷，只穿了一身简洁的深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窗外的天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照出眼底一丝倦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维塔和白，笔尖顿了顿，随即放下笔，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松弛，“路上可还顺利？秦虬没有为难你们吧？”

维塔走到书案前，摇了摇头：“没有。事情……办完了，但和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将听鸦原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秦虬所谓的“特殊秽兽”实为煜明，其意图是探究“秽蚀临界态”，以声波秘术刺激煜明险些导致其失控，刻舟突然出现打断术式，以及最后秦虬以“误会”和“人情”了结此事。

她叙述得很平实，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陈述关键事实。白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说到煜明被围攻时仍有些愤愤不平。

听到秦虬最后的处理方式时，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讥诮。

“刻舟……”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飘远，“山外山的人。没想到他也卷进来了。”

“你认识他？”维塔问。

“听说过。”止流收回目光，看向维塔，“一个……性子很直，也很执着的人。他找煜明找了很久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名单上轻轻一点：“秦虬那边，既然他认了错，赔了礼，还许了人情，那这事……就暂时算过去了吧。”

“可是止流姐姐！”白忍不住开口，“那个虬老头好坏！他明明就是想害煜明大哥！还有煜明大哥他……”

“小白。”止流轻声打断她，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煜明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必须面对的东西。秦虬……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但眼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院子里忙碌穿梭的人影。阳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奉香群英试，三日后就要开始了。请柬已经发遍华胥各州府，码头从昨天开始，就已经有各路人马陆续抵达。烟津渡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维塔，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骇人的力量。

“我准备了这么久，等待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纠结一个微茫市商人的小算盘，或是处理一桩过去的旧怨。”她走回书案边，手指拂过那几本厚厚的名册，“维塔，你答应做我的后盾。现在，时候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维塔脸上，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以及更深层的、不容退缩的决意。

“秦虬的事，煜明的事，刻舟的事……都先放一放。”止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从此刻起，我们眼里，只能有奉香群英试。”

维塔看着止流眼中那簇沉静燃烧的火焰，点了点头。

“我明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