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海姆的北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但在城北絮语河畔,一座宏伟的建筑却如磐石般矗立,仿佛它亘古以来就生长在这里。
四个月的工期,对于这种规模的建筑来说简直是奇迹。但正如我当初所承诺的,不朽军团的工程营加上猠那近乎苛刻的执行力,让这座学院提前落成了。双层壳体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巨大的拱门威严而庄重,既有大秦宫殿的深邃,又有罗马万神殿的宏大。
今天,是开蒙的日子。
我站在学院那两扇沉重的铜门前,身后站着明烛以及那两个略显紧张的族弟。我们都换上了整洁的长袍,神情肃穆。
“来了。”明烛低声提醒。
远处,尘土飞扬。几十辆牛车和马车混杂着徒步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那是不朽军团的士兵们,他们大多还是光棍汉,只有少部分成了家。此刻,他们正推着、拉着、甚至赶着自家的孩子往这里送。
原因很简单:军团长的命令不可违抗,更何况,送孩子来上学还能减免三成赋税。对于这些在刀口舔血的汉子来说,这是实打实的实惠。
然而,当这群孩子真正站在我面前时,我还是微微皱了皱眉。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高原红和泥垢,眼神里要么是野性的桀骜,要么是怯生生的躲闪。有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兽皮衣,有的裹着打满补丁的粗麻布,甚至还有几个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这哪里像学生,分明是一群刚被俘虏的小难民。
“这就是未来的脊梁么……”我低声自语,随即拍了拍手。
“明烛,发衣服。”
“是!”
早已准备好的木箱被抬了上来。箱盖打开,一股新布特有的浆洗味道弥漫开来。
这是我为学院特意设计的“学宫服”。内衬是方便活动的短袖中衣,外罩一件宽袖的长袍,腰间束以革带。颜色统一选用耐脏且庄重的深青色,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边,象征着“清白做人”。
“排好队!一个个来!”我一声吼,那些原本还在嬉闹推搡的卡戎孩子瞬间安静下来,本能地按照父母再三嘱咐的教导,稀稀拉拉地排成了几列。
明烛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手里拿着量尺,温柔地招呼着那些怯生生的孩子:“别怕,我给你量量尺寸。这个给你,以后这就是你的院服了。”
“院服”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瞪大了眼睛,接过那套深青色的衣服,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对,在学院里,这就是你们的院服。”我走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穿上它,你们就不再是谁家的野小子,而是帝国的读书人。”
更衣的过程有些混乱,当那几十套灰扑扑的破布被扔进回收筐,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深青长袍时,一种奇异的氛围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原本参差不齐、像乞丐多过像人的孩子们,瞬间有了几分精气神。虽然他们的头发还乱糟糟的,脸也没洗干净,但这身衣服赋予了他们一种从未有过的尊严感。
“集合!”
我一声令下。
三个皎皎立刻心领神会,像赶羊一样把他们赶进了大讲堂。
大讲堂内部极为开阔,穹顶的天窗投下一束光柱,正好落在中央的讲台之上。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几十张实木课桌摆放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套笔墨纸,以及几卷崭新的纸书。
孩子们鱼贯而入,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一个个张大嘴巴,不敢大声喘气。
“按身高,入座。”明烛和两个族弟站在过道里引导。
等所有人都坐定,我走上讲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我是你们的老师,也是这座学院的院长。”我开口了,没有多余的寒暄,“在这里,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一视同仁的学生。我不看你们的父亲立过多少功劳,我只看你们能学到多少知识。”
台下鸦雀无声。
“学院有规矩,规矩只有三条。”我竖起三根手指,“一,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二,吃苦耐劳,如石如铁;三,尊师重道,如父如天。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滚回家去。”
没人动。那些孩子虽然野,但也知道这是父亲所说的军团长的地盘,并且父亲很多次再三强调一定要从军团长那里学到本领且要服从安排,而且这地方太好了,有吃有住还能少交税还交你知识,要是走了,回家可被父亲用棍子抽死。
“很好。”我点点头,“既然留下了,就开始第一课。”
我走到木板,拿起粉笔(白垩块,古最早的粉笔),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
“人。”
“跟着我念。”
“人——”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有的拖长音,有的短促,南腔北调,甚至还有人在怪笑。
我脸色一沉,手中的粉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停。”
全场瞬间死寂。
“这就是你们的声音?像一群鸭子在叫。”我冷冷道,“在军营里,如果号令不一致会怎样?”
“会被罚跑圈!会被打军棍!”前排一个稍微年长的孩子下意识喊道。
“没错。”我看着他,“明烛,出列。”
明烛立刻从侧席站起,手里拿着一根教鞭,神色严肃。
“从这一刻起,这里就是军营。只不过你们手里的武器是笔,战场是纸。”我指着木板,“我不希望听到第二次这种乱七八糟的声音。再来一次。预备——起!”
“人!”
这一次,声音整齐了许多,虽然还带着稚气,但已经有了一股子狠劲。
“很好。”我转身在木板上继续书写,“卡戎人没有文字,所以你们是一张白纸。这很好,白纸好作画。从今天起,我要你们忘掉部落的方言,学会帝国的雅言。”
接下来的时间,是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蒙学。
我拿出了我熬夜编写、因地制宜的海伯利亚版三字经。
我读一句,台下几十张嘴跟着读一句。
起初,那些十几岁的大孩子还觉得羞耻,不愿意张嘴。但当他们发现连那些六岁的鼻涕虫都在大声朗读时,好胜心让他们也不甘示弱地吼了起来。
朗朗读书声终于在大厅里回荡起来,穿过穹顶,飘向窗外的絮语河。
我让明烛和皎皎在过道里巡视。明烛负责纠正读音,他的族弟则负责纠正坐姿。
“背挺直!手放好!”皎皎拿着戒尺,轻轻敲打着那些趴在桌子上的脊背,虽然动作轻柔,但孩子们都很吃这一套,毕竟有个吉祥物。
“老师,这字怎么写啊?”一个小孩举手问道。 我走下讲台,来到他身边,握住他粗糙的小手,在纸上写下那个字。
“这是‘家’。”我轻声道,“头代表房子,下面是猪。有房住,有肉吃,就是家。你要好好学,以后给你父母盖大房子。”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极其认真地把那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识字,还有百家姓。但我做了一些修改,将一些大姓与卡戎人的部落姓氏编在一起,让他们明白,无论来自哪个部落,如今都是帝国的子民。
还有千字文,我删减了生僻字,加入了关于地理、农桑、律法的内容。我要教出来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呆子,而是能看懂地图、能算清账目、能管理农庄的实干家。
日影西斜,第一天的课程接近尾声。
孩子们都读累了,手指上也沾满了墨汁,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求知欲被点燃后的火光。
“起立!”我大喝一声。
哗啦一声,几十张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汇聚成一声巨响。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已经初见雏形。
“整队!去澡堂!”
这是学院生活最让那些大孩子期待,也最让那些小孩子害怕的环节。
在卡戎人的习惯里,洗澡是夏天的事,或者战前才洗。但在我的学院里,卫生是纪律的一部分。
澡堂里热气腾腾,巨大的石砌浴池引来了温热的泉水。
“脱!都脱了!”明烛指挥着孩子们,虽然他自己是个皎皎老人,但是行动上可不老,在那些野孩子面前,他摆出一副严师的模样,“衣服都扔进筐里,那是脏的!人进池子,用胰子搓三遍!搓不干净的今晚不许吃饭!”
孩子们尖叫着、欢笑着冲进水池。温热的水流洗去了他们身上的泥垢,也似乎洗去了他们身上的野性。
当夜幕降临,他们换上干净的寝衣,躺在统一分配的木板床上时,整个宿舍区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宿舍外的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里面。
月光洒在孩子们的脸上。有的孩子还在偷偷比划着白天学的字,有的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明烛和他族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点名册。
“老师,人数齐了。大家都睡下了。”明烛低声道,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晕,“今天……真是不可思议。那个叫阿古拉的大个子,是班里的刺头,背书竟然比谁都快。”
“因为他想赢。”我淡淡道,“卡戎人骨子里流淌着争强好胜的血。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好胜心,从打架斗殴转移到读书明理上来。”
“那……接下来呢?”皎皎问。
“接下来,才是硬仗。”我看着窗外的月色,“识字只是第一步。明天开始,上午读书,下午操练。我要让他们知道,文武双全,才是帝国军人的标准。”
我转身离去,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学院的第一夜,平静而安详。

摆烂皎皎
Eyi小易
漓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