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赛琪，你的角真好看。”

梦里，两只陶土小人挨在一起。

儿时的玩伴把它们举到赛琪面前，歪歪斜斜的笑脸也跟着晃动。

一个代表她，一个代表赛琪。她说话很快，仿佛只要把两个小人放在一处，她们便能一直做朋友。

赛琪摸了摸自己的角。

“你不怕吗？”

女孩凑过来，认真端详她的角，随后便去找那些鲜亮的小饰物。

她一边比画，一边说，自已一定会把赛琪打扮得更好看。

那时，赛琪还不擅长接受这样的好意。

她低下头，脸上发热，任由女孩替她打扮。

门被推开了。

女人的呵斥盖过了她们的声音。

她提起赛琪的身份，提起刚换过的地毯，仿佛一个长着角的孩子走进来，便会使屋里所有洁净的东西蒙上污迹。

赛琪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手臂便被攥住了。

地面迎上来。疼痛迟了一瞬，才从跌倒的地方传开。

门里，女孩在哭。她叫着赛琪的名字，说对不起，又说还会去找她。

梦总在这里结束。

当赛琪睁开眼时，修普诺斯之家的窗户已经亮了。

床头的花安安静静地待着，既没有呵斥，也没有谁的哭声。

恩里克叔叔说，今天会有一个新来的孩子。

赛琪坐起来，把梦留在枕头上。

她得去打个招呼。

新朋友的门没有关严。赛琪走近时，先看见地上的泥土，随后才是碎裂的花盆，以及坐在床上哭泣的女孩。

女孩有很长的头发，也有角。

她朝那盆花发脾气，责问把她送来的人，既然已经不要她了，为什么还要送这些东西。

赛琪蹲下去。

她拢起散开的土，小心托住花根。细细的茎横在指间，带着被摔折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

“把它捡起来呀。”

女孩不理解。她又看了那株花一眼，说它并不好看。

“还没到它最好看的时候。等花开了，你再看看。”

女孩偏过头，这一点迟来的好看她并不肯接受。

赛琪没有再劝。她说自己会照顾它，等它开花，再来请她。

临走时，她在门边停住，问女孩的名字。

“卡罗琳娜。”

赛琪将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

“那我明天还来找你，卡罗琳娜。”

她转过身笑了笑。怀里的花仍然垂着头，门后的女孩却抬起了眼睛。

二

卡罗琳娜起初总说不需要。

不需要花，不需要谁来安慰，也不需要赛琪这样热心。

但赛琪还是会来。送饭时来，拿着书时来，找到一点有趣的东西时也来。

那株花换了地方，重新站在土里。

浇水时，起初卡罗琳娜会看着赛琪的手。后来，她自己也拿起了水壶。

修普诺斯之家渐渐有了她们的笑声。

有人嫌她们太吵，也有人听着那声音，觉得这屋子里还有一些寻常日子可以过。

亨特倒下的那天，也是一个寻常日子。

水洒在地上，杯子离开了他的手。

他被扶起来，却仍然找不到眼前的人，只能反复说自己看不见了。

他问，是不是已经轮到自己。

没有人立即回答。

赛琪和卡罗琳娜跑去叫医生。

恩里克赶来，蹲在亨特身边，让他听着自己的声音。

男孩说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以为还会有些时间，以为总能再往后推一推，至少推到自己不再害怕的时候。

恩里克说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卡戎之民相信，灵魂会在生命终结之后，前往海的尽头。

那里被称作雾海，是一处寂静的归所。

医生没有说自己知道那地方在哪里，也没有许诺传说必然成真。

他只是告诉亨特，倘若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好孩子必定会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赛琪站在旁边，听见亨特慢慢安静下来。

到了晚上，卡罗琳娜仍想着那片海。

她们坐在屋顶，火光在身前摇晃。远处的屋脊浸在夜色里，月亮很清楚，传说中的海却看不见。

卡罗琳娜问，如果终究要去那里，为什么还要先来世上受这些苦。

她才刚有了朋友。她还有许多事想做。

赛琪把手靠近火，停了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答案。

可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既然她们迟早都要走进恩里克叔叔的那个房间，为什么不能先去看看？

卡罗琳娜望着她，起初像是没有听懂，随后竟笑了出来。

这样的办法，似乎只有赛琪想得出。

于是，她们约好了，找一个医生不在的时候。

三

钟敲过十点，恩里克离开了书房。

两颗脑袋从门边探进来。

卡罗琳娜仍有些犹豫。

赛琪却已经迈过门槛，压低声音保证，恩里克叔叔虽然总是很严肃，其实不会轻易生气。

门碰上柜子的那一下，两个人都吓得缩起肩膀。

赛琪连忙认错，认到一半，才发现身后并没有人。

她回过头，卡罗琳娜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相互看了看，都觉得对方应当更小心一点。

真正听见恩里克的声音时，她们正站在书柜前，研究该从哪本书开始找。

医生问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坐到桌前，把那个荒唐的打算从头说了一遍。

恩里克听完，扶着额头叹气。他似乎早已习惯赛琪的突发奇想，却仍没有料到，她会想来参观自己的终点。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斥责她们。

几本书被取下，遮住的机关露了出来。随着位置改变，书柜后方的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座金属炉。管线沿着墙壁延伸，炉身上的小窗沉默地朝向她们。

周围有纸张，有记录，也有被保存下来的照片。

赛琪原本以为，终点应当更神秘一些。

眼前却只有这些可以摸到、可以擦拭、可以整理的东西。

卡罗琳娜问，去雾海的路，是不是从这里开始。

恩里克没有回答。

离开前，他叮嘱她们，不要把这里的事情随意告诉别人。有些孩子并不愿意知道。

卡罗琳娜叫住了他。

她说，自己想来帮忙。

赛琪有些吃惊。

恩里克的神情也变了。

卡罗琳娜看着那个房间。

刚才只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她便已经觉得难过；

真正与朋友告别时，会是什么滋味，她不敢去想。

但她想，也许自己能陪着他们。

这段不长的人生，总该留下一点什么。

恩里克打断了她。

他的拒绝很坚决，坚决得让屋子突然安静下来。

她们没有再争辩，留下来收拾书房。

抹布从钟的边框擦过，赛琪忍不住夸卡罗琳娜勇敢，又说她很温柔。

卡罗琳娜笑了。

“如果没有赛琪，我此刻大概仍躲在某个角落里哭。”

赛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得意起来。

看来她们都很了不起。

那盆花就放在窗边，花苞湿漉漉的。

四

花开了。

赛琪用手蒙住卡罗琳娜的眼睛，把她带到窗前。

她特意让朋友站稳，随后才松开手，张开双臂，等着她露出惊喜的神情。

卡罗琳娜却没有看向花。

她问赛琪，为什么还不把眼睛上的东西拿开。

赛琪的手停在半空。

窗户很亮，花瓣也舒展着。

卡罗琳娜睁着眼睛，那些光却没有落进去。

她很快也明白了。

她刚才明明还好好的。那些读书、浇水、玩笑的日子，每一天看起来都和前一天一样。

检查之后，恩里克说，病情已经走到了后期。

接下来的日子，卡罗琳娜需要留在屋里休息。

她醒来时，赛琪立刻抱住了她。

卡罗琳娜的手攥紧了。

她盯着自己的膝头，像要在那里找回刚刚失去的东西。

终于，她哭了出来。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她才刚刚——

后半句话被哭声淹没了。

赛琪伸手扶住她，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许诺的花已经开了，她也把朋友带到了窗前。

唯独这最后一点，她办不到。

走出病房后，恩里克再次提起卡罗琳娜想帮忙的事。

他问赛琪，现在明白了吗。

告别不是看一眼那个房间，就能做好准备的。

有许多事不是一时间能想明白的，她抱着装满面包的纸袋，沿着街道往回走。

身边有孩子跑过，笑声很近，她却迟迟没能回过神。

撞上人的时候，袋里的东西散了出来。

男孩跌坐在地上。

他的姐姐赶来，将他扶住，先责备他不该靠近长着角的人，再转头斥责赛琪。

那些话让赛琪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她抬起眼，看见女孩的脸。

对方也停住了。

“……赛琪？”

在梦里，有人把两个小人举到她眼前，认为她们只要站在一起，就会永远做朋友。

赛琪低下头，去捡地上的东西。

她说，对方认错人了。

又说自己刚才有些头晕，没有看清路，很抱歉。

她把面包收回怀里，露出一个尽力周全的笑，转身走了。

背后的人没有立即追上来。

一枚滚远的果子停在石缝旁，她也没有再回头。

回到房间，赛琪蜷坐在床上。

花已经开始垂落。

她把脸埋进手臂，听见门被轻轻推开。

卡罗琳娜说，自己进来了。

赛琪抬起头，先问她怎么不休息，随后才发现，朋友正望着自己。

卡罗琳娜说，她想实现一个愿望。

她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走之前，她也想替自己这一生留下些什么。

她走到花旁边，伸手托起一朵低垂的花。

花瓣已有些干了，茎却还没有完全伏下去。

赛琪看着她的手。

卡罗琳娜说，它还在长，还在尽力地开。

她想，自己也应当做点什么。

五

卡罗琳娜做了一桌饭。

赛琪看见那些盘子时，眼睛亮了。

她不知道朋友还有这样的本领，直到尝了一口，才发现盐放得实在太多。

卡罗琳娜笑得停不下来，又提醒她不能浪费。

于是赛琪一边抱怨，一边继续吃。

她想问那最后的心愿究竟是什么，卡罗琳娜却不肯现在告诉她，只说先陪自己待一会儿。

她们一起晾衣服。

湿布被展开，赛琪站在旁边，听卡罗琳娜说这样挂才好。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处，又各自去抓另一端。

她们去看日落。

夕阳落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远处的雪地亮了一会儿。

赛琪望着那边，等到风吹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催促下一件事了。

她们也会什么都不做，躺在床上说话。

有一天，赛琪终于忍不住问，她们是不是一直在玩。

卡罗琳娜的时间明明不多了。

那个重要的愿望，却像总被这些小事耽搁着。

卡罗琳娜坐起来，轻轻推了推她。

别想那么多，好好陪着就行。

赛琪只得答应，又抱怨她故弄玄虚。

朋友笑着听完，过了一会儿，问她这段时间开不开心。

赛琪说开心。

她还有话想说，卡罗琳娜已经点了点头。

她请赛琪记住这些日子。

病情没有因为她们的快乐停下来。

卡罗琳娜越来越虚弱。

走在廊上，赛琪会忍不住反复问她怎么样，她便笑着说，赛琪越来越像恩里克叔叔了。

不久后，卡罗琳娜被抬进病房。

门关上，赛琪坐在外面。

她仍把膝盖抱得很紧，试着分辨里面每一个声音。

等恩里克出来，她立刻起身。

卡罗琳娜已经撑不了多久。

今晚，他会给她注射药剂。如果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就抓紧这段时间。

赛琪再次走进那个房间。

书仍堆在原来的地方，药瓶放在柜上。

卡罗琳娜躺在那里，看见她，便笑了笑。

赛琪握住她的手。

她想起那桌太咸的饭，想起尚未干透的衣服，想起两人并肩坐过的屋顶。

这些天，她一直等着朋友告诉她愿望，然后去办一件足够重要的事。

如今，却没有时间了。

她低声说对不起。

卡罗琳娜反而有些惊讶。

她说，那个愿望早已完成。

赛琪抬起头。

卡罗琳娜又问，她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赛琪是不是很快乐。

这一次，赛琪没有犹豫。

每一天都是。

卡罗琳娜安静了一会儿，慢慢说起刚被送来时的事。

那时，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放弃。

秽蚀还没有夺走她的眼睛，她却已经看不见接下来还有什么值得期待。

然后，一个女孩走进她的房间，蹲在碎花盆旁边，把她不要的花捧了起来。

那个女孩没有要求她立刻停止哭泣，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只是养着那株花，一次又一次来敲门。

卡罗琳娜便也有了明天想等的人。

可近来，那个女孩的脸上常常带着愁苦。

她想，自己不能就这样留下这些。

她要多给赛琪一些可以记住的好日子。

这样，等自己不在了，赛琪想起她时，还能记起饭菜、落日，和那些没有做什么却仍然开心的下午。

然后，赛琪也许会慢慢站起来。

会继续去敲别人的门，继续陪伴那些觉得自己已被遗弃的人。

她的力气已经不够再走很远。

如果赛琪还能带着这些回忆往前走，那么，有些她来不及给予的东西，也会被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卡罗琳娜看着赛琪，声音越来越轻。

她问，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也算帮了一点忙。

赛琪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原本想把朋友的手握得更紧，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用双手托住了那只手。

就像最初托住那株花。

六

那天，她陪恩里克站在金属炉前。

曾经出于好奇打开的门，此刻就在身后。

炉身的轮廓仍与初见时一样，周围却静得让赛琪不敢太用力呼吸。

她没有看见传说中的海。

她想起卡罗琳娜走到窗边，托起一朵将要枯萎的花。

想起她说话时，偶尔还会带着一点得意，像在宣布自己已经悄悄做成了一件大事。

赛琪向恩里克道谢。

谢谢他准许她来。

恩里克说，这是她和卡罗琳娜共同的意思。

随后，他看向赛琪，问她是否仍然想在往后来帮忙。

赛琪点了点头。

恩里克把手放在她头上，停留片刻。

赛琪擦了擦脸，说自己没事。

声音还有些抖。

往后的某一天，恩里克在门前听见了她的呼唤。

赛琪从街的另一头走来，抬起手向他挥了挥。

风把她的头发吹向身后，她的步子很轻，像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急着带进这所房子。

“恩里克叔叔，我回来了！”

门开着。

她走了进去。

像冻土的种子期盼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