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只有风声呜咽，和煜明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身形晃了晃，但终究站稳了。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在刻舟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愕，有抗拒，或许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然后是维塔和白，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以及更深的疏离。最后掠过秦虬，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说一个字，只是转过身，拖着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朝着听鸦原更深处、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荒芜地带走去。玄蛟虚影早已敛去，只剩下一个孤直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黑色背影。

“师兄！”刻舟急喊一声，就要追上去。

“小友且慢。”秦虬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令师兄此刻心神激荡，状态不稳，你贸然追去，是打算再刺激他一次，还是想陪他一起在荒原里发疯。”

刻舟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

“若不是我什么？”秦虬打断他，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带着三分无奈七分诚恳的笑容，“小友，江湖行走，误会难免。秦某此番，不过是想请应天尉协助探究一些学术问题，手段或许……急切了些，但绝无加害之心。你看，令师兄虽然受了点苦，可终究是自行离去，秦某的人可曾再动他分毫？”

他摊开手，示意周围那些已经收起短杖、垂手而立的灰衣人。

“放屁！”刻舟气得握剑的手都在抖，“你那叫‘请’？你那叫‘探究’？你分明是要把他逼疯！”

“小友言重了。”秦虬叹了口气，转向一直沉默的维塔，“维塔小友，你也是明理之人。今日之事，虽起因于秦某的委托，但过程中出了这等岔子，实非我所愿。说起来，秦某还要多谢小友方才……咳，吸引了应天尉的部分注意力，否则局面或许更难收拾。”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点出维塔是接了委托而来，又将冲突部分归咎于“意外”，最后还暗指维塔的行动客观上“帮了忙”。

维塔看着秦虬那张笑脸，胸口堵着一股冰冷的怒意。她知道这家伙在诡辩，在偷换概念，把一场处心积虑的捕捉和刺激，轻描淡写地说成“误会”和“意外”。

但她更清楚现状。煜明走了，看起来暂无性命之忧。他们和秦虬的人都没有实质性的严重损伤。止流和秦虬之间，还有着微妙的合作与制衡。在这里和秦虬彻底撕破脸，除了出一口恶气，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打乱止流的安排，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很多时候，不是黑白分明，而是利弊权衡。真相和公道，往往要让位于“了断”和“面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虬先生，你的‘委托’，和我们谈的，似乎不太一样。”

“是秦某思虑不周，未曾将其中风险全然告知。”秦虬从善如流，立刻躬身赔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此事是秦某之过。为表歉意……”

他朝旁边一个灰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上前，双手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以及一只扁平的木盒。

“些许银钱，权当给两位小友压惊。这盒中是一支上好的百年老参，对调理元气、平复内息颇有裨益，或许……对那位离去的朋友有些用处。”秦虬将东西推到维塔面前，“此外，今日搅扰了两位，又让这位刻舟小友与师兄失之交臂，秦某心中着实过意不去。这样吧，秦某在此承诺，欠止流掌柜、维塔小友、刻舟小友各一个人情。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江湖道义，秦某力所能及之处，必不推辞。”

他话说得漂亮，赔礼也算得上丰厚，更是把“人情债”摆到了明面上。在江湖上，有时候一个分量足够的人情，比金银更有价值，也更能堵住人的嘴——你看，我都认错赔礼还欠你人情了，你再纠缠，就是你不懂规矩，不留余地了。

刻舟死死瞪着秦虬，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行，但看着师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维塔沉默的侧脸，明白今天这事，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追不上师兄，就算追上了，以师兄刚才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也未必肯跟他走。在这里跟秦虬死磕，毫无意义。

“谁稀罕你的人情！”刻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却也没再动手。他收起剑，走到维塔面前，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郑重了许多，“维塔，我师兄他……多谢你刚才援手。虽然他没说，但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找了他四年。他变成现在这样……肯定有苦衷。你下次若见到他，帮我带句话，就说……山外山的旧事，不怪他。大家……都希望他回去。”

维塔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担忧和无奈，点了点头：“我会的。”

刻舟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维塔的肩膀：“好！够意思！那我先走一步，还得试着找我师兄的踪迹。咱们后会有期！白姑娘，再会！”

他又狠狠剜了秦虬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煜明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荒丘之后。

洼地里，只剩下维塔、白，以及秦虬和他的人。

秦虬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对着维塔再次拱手：“小友深明大义，秦某向来是知道的。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如何？止掌柜那边，秦某自会去分说清楚，绝不让她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