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鸦原另一侧，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

几根断裂的、布满奇异纹路的金属立柱半埋在土里，围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煜明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自己的额头，身体微微颤抖。他周身的空气隐隐扭曲，那条半透明的玄蛟虚影在他身后不安地翻腾，时隐时现，发出低沉的嗡鸣。

七八个灰衣人呈扇形散开，将他围在中间。他们手里没有拿寻常刀剑，而是握着一种类似短杖的器物，顶端镶嵌着颜色暗沉的晶石。晶石正发出一种极高频的、几乎听不见的尖锐鸣响，让空气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秦虬站在包围圈外，好整以暇地看着，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铃铛。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与那些短杖晶石频率相和的、更为幽深的震音。

“差不多了。”秦虬看着煜明身上越来越不稳定的玄蛟虚影，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应天尉大人，哦不，或许该称你为……‘临界态的观测样本’。放轻松，只是请你配合一下，让我看看，这游走于人与秽蚀边缘的力量，究竟是如何维持平衡，又是如何被打破的。”

煜明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混乱与挣扎，还有被强行激起的、属于玄蛟的暴戾。

“你……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找死？”秦虬轻笑，“我只是在做生意。研究秽蚀力量的本质与可控性，这可是无价的知识。而你，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样本。止流把你藏得很好，可惜，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青铜铃。

铃声陡然变得急促。

那些灰衣人手中的短杖晶石也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高频的声波与诡异的铃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狠狠压在煜明身上。

煜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撑地的手猛地抓入泥土。他身后的玄蛟虚影骤然膨胀，变得清晰而暴怒，紫黑色的电光在蛟身上疯狂流窜，发出噼啪炸响。虚影仰天无声地咆哮，属于“煜明”的意志正在被纯粹的、失控的力量本能迅速淹没。

秦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神里充满了研究者般的狂热。“对，就是这样……释放出来。让我看看，临界态被打破后，是彻底沉沦，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从洼地边缘的乱石后疾冲而出。

正是循声赶来的维塔和刻舟。

维塔一眼就看到了空地中央那个被无形声波压制、玄蛟虚影暴走的身影，心脏猛地一沉。

是煜明。

秦虬口中的“特殊秽兽”，那个在潮声岩穴救过她、沉默寡言却并肩作战过的煜明。

“住手！”她厉喝一声，就要冲上前。

然而，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处于崩溃边缘的煜明霍然转头。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被痛苦和暴戾充斥，几乎认不出人。维塔的靠近和喊声，在他此刻混乱的感知里，与那些压制他的声波、与秦虬一样，都被判定为威胁。

玄蛟虚影随着他的意志猛地一甩尾，一道凝实的紫黑色雷光撕裂空气，朝着维塔当头劈下。

维塔瞳孔骤缩，拔剑横挡。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维塔被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连退数步，持剑的手臂阵阵发麻。雷光的余威在地面炸开一片焦黑。

“煜明。是我。”她试图喊醒他。

但煜明只是发出一声低吼，眼中最后一点清明也即将被淹没，玄蛟虚影再次凝聚力量。

就在这时——

“师兄！”

一声带着惊怒、心痛和难以置信的暴喝，如同炸雷般响起。

刻舟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空地中央那个被折磨得几乎失去人形的身影，所有的玩世不恭和轻松随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根本没有去看秦虬，也没有理会那些灰衣人，所有的怒火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个摇着青铜铃铛的罪魁祸首身上。

“你敢动我师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不是冲向煜明，而是直扑秦虬。手中的长剑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最暴烈的突刺，剑尖直指秦虬握着铃铛的手腕。

这一下变起仓促，秦虬身边的灰衣人反应慢了半拍。

秦虬脸色微变，他没想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个人，更没想到这人喊的是师兄，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决绝的杀招，目标明确——打断他的术。

电光石火间，秦虬猛地向后急退，同时手腕一翻，青铜铃铛脱手飞出，却不是砸向刻舟，而是撞向旁边一根残破的金属立柱。

铃铛碎裂的脆响与金属的撞击声混杂。

几乎在铃铛碎裂的同一瞬间，那些灰衣人手中短杖晶石发出的高频声波戛然而止。笼罩在煜明身上的无形压力骤然消失。

煜明身体一僵，凝聚的雷光溃散，玄蛟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迅速缩回他体内。他晃了晃，哇地吐出一口暗色的血，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眼神里的暴戾和混乱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极度的虚弱和残留的痛苦，但也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刻舟的剑，停在秦虬身前半尺，被两名反应过来的灰衣人用兵器勉强架住。

秦虬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脸色有些阴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看了看虚弱的煜明，又看了看持剑怒视他的刻舟，最后目光落在刚刚稳住身形、脸色冰冷的维塔身上。

三方对峙，气氛紧绷。

秦虬忽然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了个罢手的手势。

“停，都停手。”他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看来，今天的‘研究’，是进行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