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海姆的午后，阳光穿过高窗，将总督府议事厅照得通透。 

       案几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墨迹未干，线条刚劲有力。那是学院的最终设计图——不再是简单的草图，而是精确到每一根立柱直径、每一级台阶高度的营造法式。

       “猠，你看这里。”我指着图纸中央那座巨大的穹顶结构，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一道弧线，“这是学院的大厅’。穹顶不需要立柱支撑，我要让阳光直接从顶部的圆孔洒下来，照在讲台上。但记住，结构上要用双层壳体，中间留出通风层，冬暖夏凉。”

       猠俯身细看，目光随着我的手指移动，“双层壳体……利用空气隔热，妙极。”猠喃喃自语，随即抬头，“主公，这图纸极其详尽，连排水的陶管走向都标明了。只要按图施工就行。”

       我将图纸卷起递给他，“去吧，拿着这个去鹰巢堡和坦提亚。告诉那些石匠和木匠，我要的每一块砖的缝隙不能超过一指宽，每一根梁都要经过火烤防虫。你全权监工，若有偷工减料者，罚！”

        “遵命！”猠双手接过图纸，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羽毛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我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告示布。接下来的事情，比建造房子更繁琐，却也更关键——那是关于“人”的塑造。

        不朽军团的士兵们大多都是卡戎人，之前都是部落为主，他们的家庭观念重，但识字率几乎为零。要让这些在刀口舔血的汉子心甘情愿把孩子送进学堂，光靠命令是不够的，得靠“利”与“威”。

       我提笔，在布告上写下了一行行文字：

    「帝国最要紧的大事，除了祭祀和打仗，更重要的是教育。 

      想想我们不朽军团的将士们，穿着铠甲、拿着武器，保卫我们的疆土，功劳能传千秋万代。可英雄的后代，怎么能不识字呢？

      现在，我们要在魏斯海姆城北、絮语河畔，建一所学宫。

       所有还有不朽军团服役的士兵，不管军阶高低，家里只要有 6 岁到 16 岁的孩子，都必须送孩子入学。 

      这不是强迫，是给你们的福利。入学的孩子，家里可以少交三成税，学宫管吃管住，教他们读书写字、算术，还有自然科学道理。 

      时间安排：从今天起，大家开始收拾行李家当。等秋收结束、树叶落下的时候，大约四个月后，学宫建好，马上开课。 

       不愿意送孩子来上学的，就当作你们家主动放弃往上晋升的机会；以后孩子被其他人淘汰也怨不了别人。

       特此通知，让所有人都知道。」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轻轻吹干墨迹。

       “四个月。”我低声自语。对于古典时代的建筑速度来说，这几乎是效率高了。我有不朽军团的工程营，有猠的执行力，还有我对建筑结构的优化，四个月，足够立起一座学府。

       我将告示交给副官，命人抄录百份，张贴于军营、市集与城门。

       办完公事，日影西斜。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下班回庄园，并没有回卧室休息，而是转向了庄园西侧的“静思园”。

       那里有一棵老橡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

       明烛（皎皎）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书，眉头微蹙。在他身旁，还坐着两个稍显拘谨的少年。那是明烛的族弟，也是皎皎族里唯二被长老们认为“有点读书脑子”的孩子。

       “老师。”

      见我走近，他们慌忙起身，恭敬地行礼。

       “坐。”我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他们面前的书，“在看什么？”

       “是《几何原本》的。”明烛小声回答，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老师，您之前讲的‘点线面’我能理解，但这上面的证明过程，为何要如此繁琐？直接量一下不就知道长短了吗？”

        “明烛，你过来。”我招手让他走到我身边，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花园围栏，“你去量量那根柱子的周长，再量量它的直径，算算它们的比例。”

        明烛虽不解，但还是依言跑去，用绳索测量，然后回来汇报：“直径三尺，周长约九尺四寸多一点。”

       “九点四二。”我替他补全了那个数字，“你再问你族弟，那根矮一点的柱子。”

       一番忙碌后，结果惊人的一致。无论柱子粗细，周长与直径的比值，永远停留在一个奇怪的数字上。

        明烛的眼睛亮了：“老师，这是……天地的规矩？”

        “这就是‘理’。”我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明烛，还有你们两个。你们要记住，工匠量地，只能量已知的地；学者推演，却能算未知的天。”

       我站起身，背着手在石桌旁踱步，开始了今晚的“讲师培训”。

       “明烛，几个月后，学宫建成。你不仅是我的学生，也将是那里的助教，甚至是未来的讲师。”

       明烛吓了一跳，手中的书差点掉落：“老师，我……我不行。我才学了几年，那些士兵的孩子……”

        “正因为你是才学了几年，你才知道哪里最难懂。”我打断了他，目光温和却坚定，“我要你教的，不是死记硬背。”

      我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

      “教孩子，要像种树。根要扎深，叶子要向阳。”我指着那个圆，“不要直接告诉他们这是圆。你要问他们，为什么车轮是圆的不是方的？为什么水面的波纹是圆的？从他们见过的东西入手，引出背后的道理。这就是‘格物致知’。”

        我又看向那两个有些怯生生的族弟：“你们也是。你们的任务，是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读书不是认字那么简单。读书，是让人变得‘有用’。一个识字的人，能看懂地图，能计算，能看懂这个帝国运行的规则。这就是我要教给他们的第一件事——知识的实用性。”

       明烛若有所思。

       “老师，那我该从哪里开始呢？”他问。

       “从名字开始。”我轻声说，“先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再教他们写‘家’，写‘国’，写‘人’。明烛，你要记住，你教的不是一群只会听令的机器，而是未来冬苇省的脊梁。你的耐心，决定了他们的韧性。”

        晚风吹过，橡树叶沙沙作响。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明烛，带着你弟弟们回去吃饭吧。”

        明烛三人行礼告退。

        看着明烛三人离开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我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后，那座宏伟的学院里，像明烛一样的孩子，正捧着书本，朗朗读书。

        那是比任何神术都要动听的声音。

        我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未来的学宫所在地。

        四个月。

       等我建好了房子，剩下的，就是填满它的灵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