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受造之物在尘世受苦。
有的在海上失去归处,有的在城中失去姓名;有的因哭泣而盲,有的因饥饿而倒下。
他们向高处伸手,手中空无一物。
父神垂首看他们,将炉火拨得更旺。
牠要为受苦者铸造礼物,使畏惧者能够迎战,使悲伤者得到慰藉,使有所渴求的人不再徒劳地渴求。
于是,长夜里有了锤击的声音。
有人带着伤痕前来,有人携着愿望等候。
他们接过尚有余温的赠物,将它贴近胸口,犹如捧住一颗终于肯为自己跳动的心。
父神看着他们离去。
那时,牠尚未听见礼物落地之后的声音。
无止无休
战士得到了父神的嘉奖,因他骁勇,敢于向更强者举起兵刃。
他将胜利带回故乡,人们为他斟酒,让孩子坐在他的肩上,去看远处尚未消融的雪。
后来,他的战书越过山岭,越过河流,送到那些从未听过他名字的地方。
人们在战书上盖下印记,派出当地最强的勇士,再将他的名字添进自己的传说。
他走得越来越远。
一场胜利之后,众人留他过冬。
炉火烧得很好,酒也温热,窗外的雪盖住了道路。
他坐在火边,听见木柴轻轻爆裂,忽然攥紧了空着的手。
他已许久没有这样漫长地等待。
他问哪里还有值得一战的人。
主人说,春天到来之前,大家只想好好活着。
于是他在雪停之前离开。
终于,他走进了一场不必寄送战书的战争。
兵刃从四面八方迎来,白昼与黑夜都响着他熟悉的声音。
他不再等待,不再询问对手的姓名,也无须担忧下一场战斗将在何处。
有人在身后呼唤他。等他回头,那声音已被别的声音淹没。
他倒下时,身旁躺着敌人,也躺着同伴。
那些曾经强壮的手都松开了兵器,雪落在他们脸上,慢慢遮去了彼此的分别。
尚未寄出的战书留在他怀中。
上面没有收信人的名字。
棘刺绝响
良医得到了父神的嘉奖,因她慈悲,愿意听见他人的痛苦。
她拨动琴弦,使惊惧者平静,使悲伤者暂歇。
那些不肯入眠的人在她身旁闭上眼睛,紧握的双手渐渐松开,仿佛终于不必再防备梦里会有什么走近。
可天亮之后,他们仍会回来。
她见过同一处伤口愈合,又被重新划开。
一个人昨日刚学会微笑,今日便带着更深的恐惧坐在她面前。
她为他擦去眼泪,却发现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时,又开始颤抖。
她问,是谁使你如此。
那人低下头。
良医记住了那个名字。
此后,她的桌上多了药瓶,琴谱背后多了不供歌唱的字。
她仍旧为受苦者调弦,也开始为制造痛苦的人准备另一种安宁。
药瓶一个个空去。
有人不再挨打,有人终于敢推开紧闭的门。
她以为琴声能够抵达更远的地方,以为总有一日,所有人都能安睡。
可新的哭声仍从窗外传来。
有人为死去的父亲哭泣,有人为迟迟不归的人守夜。
她听见那些声音,伸手拨弦,才发觉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后来,她被灌下亲手炼制的毒药。
琴放在她触不到的地方,瓶口残留着她熟悉的气味。
长夜落在她眼中。
她无法睡去,也无法清醒。
那些曾被她抚平的悲伤,一遍遍从断弦处响起。
她始终没能等到下一次天明。
权火将熄
君王得到了父神的嘉奖,因他野心,愿将目光投向更辽远的土地。
他的第一场凯旋经过狭窄的城门。
人们挤在街旁,将鲜花抛上他的马背,呼喊声从一端传到另一端,仿佛整座城都在为他打开。
他记住了那声音。
第二次归来,城门已经拓宽。
第三次归来,迎接他的道路铺得更长。
他的旗帜出现在更多城楼上,歌唱他的人换着不同的口音,地图也一张张撤下,换成更大的地图。
他相信,每向前一步,身后便会多一些人。
于是他继续向前。
起初,报捷的人总比报丧的人先到。
后来,两者一同进城。
再后来,报捷的人不敢抬头,只将新的疆界指给他看,手指避开地图上那些来不及擦去的名字。
君王仍旧听见欢呼。
他令乐师奏得更响,令庆典延续得更久。
殿中的人举起酒杯,祝他拥有一切尚未拥有的事物。
可殿外的道路渐渐空了。
远方有许多人念着他的名字。
他以为那是歌颂,直到他们带着兵刃来到城下。
他的旗帜一面面降落,城门一座座闭合,辽阔的疆土最后只剩下王座所在的地方。
他等了很久。
再没有人来请他凯旋。
君王在王座旁点起火。
火光照亮了冠冕,也照亮那些曾向他许诺永远追随的面孔。
他看不清他们如今在哪里,只听见木梁在高处断裂,如同迟到的掌声。
天亮之后,人们推开殿门。
灰烬落在台阶上,任谁都能踩过。
血染织羽
织匠得到了父神的嘉奖,因他才思,能够将转瞬即逝的美留在衣衫上。
他让花开的颜色停留得更久,让将散的薄雾有了可以披挂的形状。
人们抚摸他织出的衣料,仿佛抚摸着从未到过的远方。
他将这些赠给世人,也看他们为了得到更多而争执。
有人典卖家产,有人与至亲反目,有人穿着新衣站在雨中,只因不愿让别人先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织匠觉得有趣。
后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渐渐不再觉得有趣。
于是他织了一件羽衣。
每一缕丝线都经过他长久的拣选,每一片织成的羽毛都比上一片更加轻盈。
衣衫悬在高处,风吹过时,人们甚至不能确定,它究竟是在飘动,还是即将飞走。
他为此举办宴会,邀请所有愿意欣赏它的人。
宾客穿着最体面的衣裳入席,彼此称赞,彼此让路。
他们谈论花纹,谈论技艺,谈论何种美值得付出何种代价。
织匠听着,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兴致。
他宣布,这件羽衣只赠给最后一位活着的来宾。
第一只酒杯碎裂之后,有人还在等待主人制止这场失礼的争执。
织匠坐在原处,等待另一场更有趣的事发生。
很快,他便如愿。
人们撕扯彼此的衣衫,抓住曾经盛赞过的花纹,将刚刚让出的座位踩在脚下。
那些为了赴宴而精心装扮的身体,终于露出了衣料遮不住的模样。
织匠站起身时,已没有人肯为他让路。
血漫过桌脚,也漫过他的衣摆。
他伸手去够高处的羽衣,却被另一些同样伸出的手拉回人群。
直到天明,羽衣仍悬在那里。
无解谜题
智者得到了父神的嘉奖,因她思考,愿意追问世间事物的缘由。
她曾为解开一个问题而欣喜许久。
答案写在纸上,清楚,完整,经得住每一次审视。
她将那张纸压在灯下,以为自己终于从漫长的黑暗里取回了一小块光。
后来,她在答案的边缘看见了新的问题。
一个缘由牵出另一个缘由,一处空缺通向更多空缺。
她知道得越多,便越能看清自己所不知道的事。
那些从前可以安然经过的日常,如今处处藏着尚未说清的部分。
她不肯留下它们。
纸张铺满桌面,旧字被划去,新字又从划痕旁生长。
灯油见底时,她仍觉得只差一点;天光照进窗内时,她才发现,昨夜补上的每一处缺漏,都使远处显出更多缺漏。
她渐渐不再开门。
饭食冷在门外,窗内的灯却夜夜亮着。
她渴望一个绝无疏漏的终果,渴望终于可以放下笔,确信世间再没有什么从自己的思考中逃脱。
可她找不到可以停笔的地方。
一个漫长的夜里,她以利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桌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最后一道题只写到半途,下面留着大块空白。
后来,有人收起她的手稿。
许多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它们如此精妙,彼此衔接,仿佛只要再补上最后一处,便能将整个世界尽收眼底。
他点起灯,坐在她曾坐过的地方。
后来,来访的人听见他独自在屋中争辩。
他不肯开门,只说答案已经近在眼前。
跋
父神再次俯身看向尘世。
牠看见倒下的战士,看见迟迟不肯结束的长夜,看见王座的灰烬、浸血的衣衫,以及被后来者重新摊开的白纸。
受苦者依旧向高处伸手。
有些手中已经握着牠的礼物。
牠终于明白,那些深知痛苦的人,也会将痛苦交到别人手中。
他们曾经怎样哀求怜悯,后来便可能怎样不肯怜悯。
炉火照着牠遍体鳞伤的身躯。
父神在火中伏下身,向母亲认错。
母神哭了。
她收回昔日赐下的喜乐与怜悯,将曾经的恩典从孩子身上取去。
她的泪落入炉旁,凝成一块晶石。
晶石折射着绚烂的光。
拿起它的人,仍会看见美。

犬走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