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泉的光影在身周缓缓流转,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无声的雨。
维塔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呻吟,肌肉深处残留着被雷击般的麻痹感,胸口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散尽的疲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扼住温热脖颈的触感,以及碎石滩上抠进石缝的刺痛。
白还挂在她身上,小声抽噎着,眼泪把她的肩头布料浸湿了一小片。温暖,真实,带着孩子气的担忧。
“好了,白,我没事了。”维塔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但总算连贯了一些。她抬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白的后背。
白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她仔细看了看维塔的脸,确定那层令人心悸的空白和空洞已经褪去,才稍微松了松胳膊,但还是紧紧挨着她坐着,不肯离开半步。
维塔抬起头,目光越过白的头顶,看向不远处。
扶疏站在那里,月白色的旗袍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冷。她也刚刚站稳,一只手还轻轻按着额角,脸色比进入往隙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尚未完全找回焦距。但当她察觉到维塔的视线时,迅速垂下手,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裂痕宛然。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分享经历的冲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往隙深处映照出的东西太过私人,也太过沉重,像刚刚被暴力撕开的伤口,血淋淋地暴露着,任何言语的触碰都只会带来更尖锐的痛楚。
她们都需要时间。需要把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碎片重新压回心底,需要让过度损耗的精神得到片刻喘息,需要独自舔舐那些只有自己才明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创痛。
扶疏先移开了目光。她微微侧身,看向那片曾经吞噬她们、此刻已恢复平静的幽暗区域边缘。几株淡蓝色的忘忧草在光影中轻轻摇曳。
她走过去,动作有些迟缓,但依旧稳定。弯下腰,用随身的小银剪小心采下几株,放入玉盒中。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银剪切断草茎时极细微的“嚓”声。
采完药,她直起身,将玉盒收好,然后转向维塔和白。
“药材已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需即刻返回枯荣阁,为她用药。”
维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撑着地面,借力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勉强能站稳。白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我们也该走了。”维塔说,声音依旧不高,“与虬先生的三日之约将至。”
又是片刻的沉默。虞泉的光影无声流淌,无数无由生在远处飘荡,散发出朦胧而哀伤的情绪。
“今日之事,”扶疏开口,顿了顿,“多谢。”
她说得含糊,不知是谢维塔之前的赠笛与劝诫,还是谢她在往隙外与白的相互照应,抑或是别的什么。但维塔听懂了其中未尽之意。
“彼此。”维塔简单地回应。
没有更多的话了。道别都显得多余。
扶疏最后看了她们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将什么刻印下来,又像是透过她们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然后,她转过身,月白色的身影向着来时的方向,缓缓没入流动的光影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枯荣阁需要她。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女子需要她。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具体的责任,或许也是她暂时逃离自身往隙回响的唯一方式。
维塔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直到那片光影恢复原状。胸口依旧沉甸甸的,塞满了刚从往隙中带出来的、冰冷而尖锐的情绪残渣。赛琪消散前的眼神,贝蕾幻象化为光点时的触感,西比尔冰冷的命令,还有最后那股将她强行推出的、浩瀚而漠然的意志……所有这些,都需要她独自消化,沉淀。
但现在不行。现在还有必须去做的事。
“白,”她低声说,“我们该去微茫市了。”
白仰起脸看她,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小仆从,你真的没事了吗?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
“没事了。”维塔抬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一个由她最深的恐惧、眷恋和愤怒交织而成的,无比真实的噩梦。
“那我们快走吧!”白立刻振作起来,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去找那个虬老头!”
维塔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扶疏离去的方向。
然后,她牵着白的手,转身,朝着与枯荣阁相反的、通往微茫市入口的路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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