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津会武竞豪雄·忘川照影·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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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

简单的仪式,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受过母亲恩惠的普通百姓,沉默地上香,鞠躬,留下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然后离开。那些送来“厚礼”的帮派,也派了人来,站在远处,礼节性地致意,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哀戚,眼神却疏离。

扶疏穿着素服,站在灵前,一一还礼。她的腰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厚重的、化不开的疲惫。

她操持一切。整理遗物,将那些“赔偿”分门别类锁进库房,钥匙收好,再也没有打开过。枯荣阁的账簿上,母亲最后一次“出诊”的记录后面,是冰冷的银钱入库数字,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杏林深处的枯荣阁,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有人上门求医,她便将人请进静室。掌心悬于患处,青白色的微光从指尖透出,抽取病痛凝成的浊气,引入自身。每一次施术结束,脸色便苍白一分,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身体越来越容易疲倦。施术时,掌心那点微光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明灭不定。夜里常常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银锭砸落的闷响,或是扶风那破碎扭曲的笑声。胸口那个破洞从未愈合,每一次动用枯荣术,都像有冰冷的刀在那空洞里搅动。

她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一丝丝地失去弹性,发出濒临断裂的细微呻吟。

......

最终到来的那个夜晚,没有任何预兆。

和往常一样,送走最后一位强撑着道谢、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的病人后,她洗净双手——尽管手上并无污迹,只有过度使用枯荣术后留下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脉络。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白霜。

她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坐下,没有点灯。这是母亲以前调息恢复的地方。夜风拂过庭院里的杏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疲惫感像冰冷的潮水,从骨髓深处漫上来,淹没了四肢。不是肌肉的酸痛,是更深层的、仿佛生命本源被一点点抽空的虚乏。眼前开始发花,母亲安详苍白的脸,满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赔偿”,扶风消失在黑暗里的决绝背影,那些病人离去时混合着感激与躲闪的眼神……无数画面在昏眩的视野里旋转、交叠,最后都坍缩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她缓缓向后靠去,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

闭上眼睛的瞬间,仿佛终于卸下了那副支撑了太久的、名为“祝由扶疏”的骨架。黑暗温柔地覆压上来,不再有胸腔里钝刀搅动的痛楚,不再有掌心耗竭时的灼烧感,不再有耳边日夜不休的、来自记忆与现实的低语拷问。只有一片深沉的、万籁俱寂的安宁,像终于沉入水底,所有声音与光线都被隔绝在外。

她向着那片安宁的深处坠落。

意识如烟缕般散开,边界融化。过往的一切,沉重的责任,尖锐的悲伤,未解的执念,连同“扶疏”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全部意义,都开始褪色、淡去,被这包容一切的黑暗温柔地稀释、抹平。

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如气泡般浮起,然后破碎:

就这样吧。

......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

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已沉睡百年。

在这片意识彻底沉眠的绝对黑暗里,忽然有了一点异样的扰动。

很轻微,像深潭最底部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那扰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黑暗本身的“质地”中产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缓慢地,靠近了她沉寂的意识核心。

然后,它贴了上来。它很笨拙,却异常固执,开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拱动着她的意识边缘。

扶疏那已沉入永恒寂静的意识,在这持续不断、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拱动下,泛起了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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