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疏和扶风坐在门槛上。院子里空荡荡的，晒药的竹席卷起来了，石臼也洗干净了倒扣着。

母亲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阿疏，”扶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说，后街祝由陈家的那个小丫头，最近怎么不见了？”

扶疏抱着膝盖，没说话。她知道姐姐说的是谁，那个总扎着两个小揪揪、喜欢追着蝴蝶跑的女孩。

“还有西头柳家的双胞胎，也好久没出来玩了。”扶风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手里颠了颠，“我前天偷偷跑去柳家药铺看了，门关着，只留了个小窗卖普通药材，柳伯伯和伯娘都不在。”

石子被她用力扔出去，砸在院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们都说，祝由家的孩子命好，生来就会救人，受人尊敬。可我怎么觉得……他们需要的时候，就来‘请’。请走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也……”

扶风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后山看看那些野菊还有没有在开。”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只留扶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扶疏抱紧了膝盖。

......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

扶疏跪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是一张门板临时搭成的灵床。母亲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匹崭新的、暗红色绣金线的锦缎。锦缎很华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却衬得下面那张脸更加苍白，白得像纸，没有一丝生气。

母亲的眼睛闭着，神态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扶疏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墙边摞着好几口崭新的红木箱子，箱盖敞开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银锭，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桌上堆着绫罗绸缎，颜色鲜艳，质地光滑，其中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母亲曾经在集市上看了好久，最终也没舍得买。还有各色玉器、瓷器、药材……琳琅满目，几乎塞满了半个屋子。

几个穿着不同样式劲装的人站在屋子角落，垂手而立，姿态恭敬。他们代表不同的帮派，不同的势力。此刻都沉默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和歉意。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朝着灵床深深一揖，声音平板无波：“扶夫人仁心圣手，为救治我铁背堂副堂主耗尽心力，不幸仙逝。敝堂上下感念大恩，无以为报，特备薄礼，略表心意。江湖道义，扶氏高风，我等铭记于心。还请两位节哀顺变。”

他说完，又揖了一礼。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他们鱼贯而出，脚步轻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仿佛完成了一项必须履行的仪式，卸下了一桩人情债。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和那满室冰冷的、散发着财富与“道义”气息的“赔偿”。

扶疏仍然跪着，一动不动。

她看着母亲安详的脸，看着那匹华美的、却冰冷刺骨的锦缎，看着满屋子的金银绸缎。那些东西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烁着，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胸口那个破洞越来越大，冷风在里面呼啸盘旋，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母亲盖着的锦缎。触感光滑，冰凉。像这个江湖，给予“祝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