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滤进来，变成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色，洒在屋内的青砖地上。空气里有药香，晒干的白芷和甘草的味道，混着一点新鲜的泥土气——窗台上那盆素心兰刚浇过水。

扶疏眨了眨眼。她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触感粗糙而真实。

“阿疏。”

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温柔柔的。

她转过头，看见母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给鬓角几缕银丝镀上暖光。母亲的脸色总是有些苍白，是常年使用枯荣术的痕迹，但此刻眉眼舒展，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书要用心看，但也不能总盯着。”母亲放下针线，朝她招招手，“来，帮阿娘看看，这针脚是不是歪了？”

扶疏放下书，走过去。手指触到布料，是洗得发软的棉，袖口处磨破了，母亲正在用颜色相近的布片细细地补。

“没有歪。”扶疏小声说。

“那就好。”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你姐姐要是能有你一半静得下心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帘“唰”地被掀开。

扶风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发梢还沾着外面的草屑，脸颊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把刚摘的、开得正好的野菊。“阿娘！阿疏！看这个！后山那片坡上开满了，金灿灿的！”

她跑到母亲面前，把花递过去，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

母亲接过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笑意更深了些：“嗯，很香。去插瓶子里吧，就放在你阿爹的牌位旁边。”

“好！”扶风应得欢快，转身去找花瓶。经过扶疏身边时，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书呆子，别老闷在屋里，下午跟姐姐去后山玩！”

扶疏缩了缩脖子，没应声，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母亲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扶风在里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缓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跳舞。药香、野菊的淡香、棉布晒过太阳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而坚韧的网。

扶疏看着母亲低头缝补的侧影，看着阳光在她手指间跳跃，胸口被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暖意填满。她想，就这样吧。时间停在这里就好。

然后，敲门声响起。一下，又一下，敲碎了满室的安宁。

母亲穿针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和扶疏对视了一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疲惫，然后迅速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去开门吧，阿疏。”母亲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襟。

扶疏站起身，走到门边。木门有些沉，她用力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体面的绸衫，腰间佩玉，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急切。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上面躺着个人，盖着薄被，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请问，祝由扶夫人可在？”汉子拱手，语气恭敬，姿态却挡在门口。

扶疏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母亲已经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她的目光扫过担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病人是？”

“敝帮刘香主，前日与人切磋，中了阴寒掌力，经脉郁结，寻常大夫束手无策。久闻扶夫人枯荣之术神妙，特来相请。诊金好说，必不让夫人白辛苦。”

“阴寒掌力……”母亲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担架那截苍白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汉子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扶夫人，刘香主与南桥社的香船生意……关系匪浅。此番若能痊愈，敝帮上下，连同南桥社，都记您这份情。江湖路长，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方便，您说是不是？”

话里的意思，赤裸裸的。

母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疲惫更深了，但声音依旧平稳：“阿疏，去准备银针和净水。”

“是。”扶疏应道，转身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