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金冕城外的火光燃了一夜,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熄灭。
絮语河的水面上漂浮着焦黑的残木、断裂的旌旗和无数来不及闭目的尸体。南风终于停歇,河风却带着血腥与灰烬的味道,从平原上缓缓吹过。八万之众的传颂会大军,此刻只剩下散落在火场边缘的残兵,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被烈狮骑兵驱赶入河,还有的在焦土间失魂落魄地奔逃。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胜利者的狂喜。
墨云策马而来,他望着远处那座被烟火笼罩的烈阳金冕城,低声道:“主公,传颂会败了。”
“败的是这一支大军。”我平静道,“不是传颂会。”
白狼副官却难掩兴奋,挥着染血的马鞭笑道:“可这一败,足够让整个***拉西亚大陆都听见了!八万大军啊,都是他们的精锐,一年前谁敢想,烈狮王国和海伯利亚联军能把他们烧成灰烬?”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真正改变大陆的,从来不是八万具尸体,而是人心。
从今日起,艾西利安传颂会不再是那座无人敢撼的高山。
消息比风更快。
传颂会大败的消息通过各方密探传播北方之地。从艾西利安逃走的流民、工匠、学者与贵族后裔。他们曾在大迁移中失去家园,也曾在漫长的故事里听说艾西利安传颂会的威名。
在许多人眼里,传颂会曾是世上最不可战胜的力量。
它拥有七美德骑士团,拥有苦修士,拥有古老教义与庞大疆域。它像一座横亘在大陆中央的高山,遮蔽了太多人的天空。人们提起它时,往往带着恐惧、敬畏,甚至不敢直呼其名。
可当烈阳金冕城外的火光传到北方,所有人都沉默了。
有人不敢相信。
有人说,那是海伯利亚和烈狮吹出来的谎言。
也有老人望着南方,喃喃道:“山,也会塌。”
真正让所有人震动的是后续传来的消息。
传颂会大军北上进攻烈狮王国,原本势如破竹,几乎要将烈狮王国一举灭国。可就在这时,海伯利亚帝国冬苇省总督乔瓦尼·浪翻云·朱斯蒂尼亚尼率军绕海路从西侧深入传颂会后方,先破玫音渡,再焚摇篮乡的天之树,使摇篮乡陷入毁灭;又在之前就派人烧毁丰饶之塔粮仓,导致传颂会大军缺粮;又在正面战场击败七美德中的五支骑士团,歼灭坚忍骑士团;最终借着南风,火烧传颂会大营,重创八万大军,彻底解了烈狮王都之围。
这一连串信息,像一串雷霆,炸懵了***拉西亚大陆所有人。
玫音渡。摇篮乡。天之树。丰饶之塔。
坚忍骑士团。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传颂会引以为傲的辉煌岁月。
可它们都在同一个名字面前接连崩塌。
乔瓦尼·浪翻云·朱斯蒂尼亚尼。
这个名字原本只出现在海伯利亚帝国的军令与冬苇省的税册上,如今却出现在各国君王的密案、商队的酒谈、游侠的皮囊,以及无数流民惊恐的梦里。
艾西利安传颂会最先作出回应。
传颂会圣殿发布告谕,称海伯利亚帝国总督乔瓦尼为“恶魔”“异端之火”“背弃光明之人”,并宣布将其列入必杀名单。悬赏之高,甚至超过了烈狮国王奥古斯一世。
告谕传开后,传颂会境内的苦修士为之疯狂。
比起烈狮国王,这位海伯利亚总督似乎更具诱惑。因为烈狮国王代表着一个王国,而乔瓦尼代表着那场烧毁天之树、焚尽大营、击碎七美德骑士团荣耀的火焰。
有人在高台上嘶吼,说他是亵渎者。
有人在圣像前发誓,要将他的头颅献于九神。
也有老苦修士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能烧掉天之树的人,不会怕我们的诅咒。”
这句话很快被压下。
传颂会需要愤怒,需要仇恨,需要让信徒相信失败只是暂时的。可他们同样知道,摇篮乡的火、丰饶之塔的火、烈阳金冕城外的火,已经烧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烈狮王国的回应则截然不同。
烈狮王都城门重开,奥古斯一世亲自登上城楼,望着城外那片焦土,久久不语。
随后,烈狮王国发布公告,称海伯利亚帝国是烈狮王国最坚实的盟友,乔瓦尼总督是英勇的战士、王国的恩人。公告中说,若无海伯利亚军自北而来,烈狮王国恐已陷入长夜;若无乔瓦尼总督奇袭后方,烈阳金冕城外的八万敌军未必会败得如此彻底。
王都广场上,百姓点燃了篝火。
他们并不关心大陆格局如何变化,也不完全明白玫音渡与丰饶之塔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传颂会的刀曾悬在头顶,而今夜,刀断了。
有老人抱着孙子,指着城外余烟道:“记住这一天。以后若有人问你们,烈狮王国为何还能活着,就告诉他们,是因为有人给侵略者带来了火。”
奥古斯一世在王宫中接见了我,他亲自走下台阶,握住我的手。
他说,“烈狮王国欠你一场国宴,也欠你一句谢谢。”
我摇头道:“陛下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联军该做的事。”
奥古斯一世笑了笑:“可这世上,敢做的人太少。”
他赐我烈狮金狮勋章,又命史官将这一战记入王国编年史。
海伯利亚帝国方面的反应,则更像我熟悉的那个帝国。
皇帝下诏,称冬苇省总督乔瓦尼为“帝国之骄傲”,并宣布全国庆贺半日。
诏书传到冬苇省时,农田、矿山、工坊、军营都响起了钟声。
帝国百姓对乔瓦尼这个名字早已不陌生。从帝国建立至今,我做过太多令旁人难以置信的事,其中最耳闻目睹是连灭三国、治疗秽蚀、魔法普及化。现在是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打赢传颂会大军。
因此,海伯利亚人并没有像烈狮人那样震惊。
他们只是像看见一场早已预料到的奇迹再次发生。
“又是总督大人。”
“他总能赢。”
“这次烧的是传颂会,下次不知道是谁。”
更令人们欢庆的是赏赐。
我向皇帝请旨,将此次从传颂会缴获的部分财富折算成帝国币,赏给所有参战军团的士兵以及战死士兵的抚恤金。圣旨下达后,士兵们的家眷最先收到钱袋。有人用这笔钱修补屋顶,有人买下过冬的粮食,也有人第一次给孩子买了像样的冬衣。
商人们嗅觉最灵。
他们借着帝国普天同庆,纷纷降价促销。布匹、盐、铁器、麦酒、蜡烛、皮革,甚至平时舍不得买的细瓷与香料,都在街头摆了出来。
市集比节日还热闹。
官员们乐见其成。
税收在涨,民心在稳,士兵的家属不再为生计发愁,商队也愿意继续向帝国境内输送货物。没有人需要高声歌颂,因为每个人都能从这场胜利里分到一点实在的好处。
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便是海伯利亚帝国的胜利方式:不只有剑与火,还有账簿、钱币、面包和钟声。
华胥方面的密报来得最安静。
矩和飏收到天衡尉送来的战况时,正坐在高阁中观星。
阁外有风,阁内有灯。天衡尉跪于阶下,将烈阳金冕城一战细细禀报:玫音渡失守,天之树被焚,丰饶之塔粮仓尽毁,坚忍骑士团覆灭,传颂会八万大军遭火攻重创,烈狮王都之围解除。
矩和飏听完后,沉默良久。
他/她知道自己的实力。一年前,双龙可自远方降下龙息,那等力量足以与传颂会一分高下。可这一次,烈狮王国与海伯利亚联军而是凭自身军力击退了传颂会。
这意味着***拉西亚大陆的力量正在重新排列。
天衡尉低声问:“是否加强戒备?”
矩和飏缓缓道:“不是戒备一人,而是戒备一个时代。”
他望向西南方,眼中映着灯火,也映着隐隐不安。
“乔瓦尼·浪翻云·朱斯蒂尼亚尼……此人深不可测。华胥不可轻动,亦不可不察。”
从那夜起,华胥的边境斥候增多,驿马往来更密,原本平静的东方诸邦也开始重新评估海伯利亚与烈狮王国。
菲尔威兹国王亚历山德罗看到密报时,正与大臣商议对菲卡维亚的战事。
菲卡维亚近年对菲尔威兹战争,双方相互攻伐,令亚历山大德罗深受其扰。亚历山德罗原本打算以王室军队逐步肃清,可战报传来后,他改变了主意。
“海伯利亚帝国能胜传颂会,”他对大臣道,“便也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有人提醒他,乔瓦尼总督名声太盛,与之结交恐引传颂会仇恨。
亚历山德罗却笑道:“仇恨早已存在。区别只在于,我们是独自承受,还是与强者并肩。”
他随即命使者筹备国书,准备向海伯利亚帝国示好,并希望借帝国之力协助菲尔威兹对菲卡维亚进行肃清。
这份国书尚未送出,菲卡维亚女王塞蕾娜·德·瓦尔兰已先一步收到了密报。
她坐在王宫高窗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窗外是菲卡维亚的冬雨,冷而绵长。
“乔瓦尼·浪翻云·朱斯蒂尼亚尼。”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微扬,“强壮,神秘,又懂得在最合适的时候点燃最合适的风。”
侍从问:“陛下觉得他是敌是友?”
塞蕾娜望向雨幕,轻声道:“现在还不是敌人。至于朋友……要看他愿不愿意走进菲卡维亚的雨里。”
她的语气并不畏惧,反而带着几分兴味。
在女王眼中,一个能烧毁传颂会根基的男人,远比那些只会服从的男奴有趣得多。
伊瑟尔方面,消息传到银雾城时,艾瑞卡正在整理名册。
莱克西斯坐着轮椅推门而入,将密报放在桌上。
“烈阳金冕城保住了。”他说,“传颂会八万大军,败了。”
艾瑞卡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云厉害,也知道不朽军团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可当她看到“攻破玫音渡、烧毁天之树、毁灭摇篮乡、火烧大营”“歼灭坚忍骑士团”“解烈狮王都之围”这些字时,仍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他真做了。”她低声道。
莱克西斯点头:“所有人都知道,传颂会不是不能败,而是不敢败。可他偏偏让所有人看见,它也会败。”
艾瑞卡沉默片刻,忽然道:“妮弗尔会有危险。”
莱克西斯脸色一沉。
妮弗尔是艾瑞卡的闺蜜,也是云的妻子,传颂会将云列为恶魔异端,悬赏之高空前未有。苦修士疯狂,刺客便不会远。
艾瑞卡拿起笔:“我要写信给她。让她最近少出门,减少公开露面,必要时暂避。”
莱克西斯问:“那我让一位银雾游侠去送。”
“行!”艾瑞卡说,“走暗线,不经过大路,不经过传颂会眼线密集的城镇。信到妮弗尔手中之前,任何人不许知道内容。”
她写得很快,却每一句都慎重。
“妮弗尔,见字如面。近日大陆风声骤紧,传颂会已将云列为必杀之人。你不必害怕,但务必小心。冬苇省虽是他的领地,可刺客从不走正门。若有人以旧友、商人、修士之名接近你,切勿轻信。”
信封好后,她交给一名披着灰斗篷的银雾游侠。
那人接过信,只问了一句:“若途中遇上传颂会的人呢?”
艾瑞卡淡淡道:“顺手把他干掉。”
格腾海姆的反应最安静。
这个佣兵国从不轻易表态。它的议会大厅里挂满了各国旗帜,商人们擅长在战争中保持中立,也擅长从中获利。
传颂会败讯传来时,格腾海姆七大家族长正在召开闭门会议。
在七大家族眼中,他不仅是海伯利亚帝国的总督,更是最大的客户。
战争会改变王国的边界,却很少改变商人的账本。
只要他还能付款,格腾海姆就愿意继续供货。至于传颂会的怒火,那是君王与骑士该处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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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率军离开烈阳金冕城。
身后是三千白狼、三千不朽以及烈狮王国送来的粮车与医药,回冬苇省。
战马踏过余烬,蹄声低沉。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尚未散尽的烟味,也带着某种久违的平静。
此刻,在烈阳金冕城外的焦土上,在絮语河畔的晚风里,在无数终于能安睡的人心中,***拉西亚大陆迎来了短暂的息兵之日。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放下了剑,而是因为有人用一场火,告诉所有握剑的人: 高山并非不可逾越,侵略也并非没有代价。

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