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
后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卡嘉没有动,直到一只手推上她的肩,才让开位置。
下车以后,她只来得及看见玛莎一次。
她站在另一队人中间,头巾歪了,正费力地绕过自己的角,试图重新系好。
卡嘉朝她走过去,没走出几步,就被叫了回来。
“这边。”
“我认识她。”
“让你站这边。”
她被带进门时,玛莎仍在低头打那个结。
龙莎要塞比卡嘉想象中大得多。
走廊连着走廊,有些地方听得见水声,有些地方整面墙都在轻轻震动。
她试着记住经过的岔路,很快便记乱了。
押送的人催得急,她还没看清墙上的标记,就得继续往前走。
他们最后停在一排工具架前。
有人问谁会修东西。
卡嘉举了手,旁边几个人也跟着举起来。
她以为至少会有人问问,他们各自会修些什么。
那人只是点过人数,从架上取了工具,挨个发下去。
轮到她时,是一把扳手和一只铁桶。
“跟着走。收工的时候交回来。”
扳手的开口已经磨得有些变形。
卡嘉掂了掂,转身想换一把,后面的人却已经领完,被催着出了门。
她只好提上桶。
最初几天,她都在一段输液管道下面干活。
接缝老是漏,旧的密封垫取下来,换一片新的,拧紧,用布擦干,再等着看它会不会继续往外渗。
旁边的人做得慢,她便过去帮一把。
她以为修完这一段,至少能找个地方坐下来,把事情问清楚。
可是修完以后,还有下一段。
到了吃饭的时候,送来的桶被放在门边。
他们轮流过去舀,端回来,蹲在刚擦干的管道旁吃。
她问什么时候能回住的地方。
看守指了指尚未做完的部分。
卡嘉低头看看手里的碗。
碗底还有一点东西,她用勺子刮净,起身还了回去。
当晚,她终于知道自己睡在哪里。
床板不够长,伸直腿,脚后跟就会碰到墙。
邻铺的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
她侧过身,把手压在脸下,拇指根部一阵一阵地疼。
那把扳手总会打滑。
白天她还想着,等找到锉刀,至少能把毛边修一修。
现在闭上眼睛,她只想睡觉。
过了几天,卡嘉在做工的人里认出了欧维斯镇修车铺的老板。
他正和另一个人抬东西,没空跟她说话。
直到把东西放下,才扶着腰,问她有没有看见自己的伙计。
卡嘉又问起玛莎夫妇。
他摇头,说自己也只在下车时见过,后来就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你这几天做什么?”他问。
她指了指上面。
“换密封垫。”
“还没换完?”
“有几处不是垫子的问题。”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拆下来的旧垫,给他看磨损的位置。
说到一半,看守已经走了过来,让坐着的人起来。
老板撑住膝盖,试了两次才站直。
卡嘉把旧垫放回桶里。
第二天,她领工具时多要了一把锉刀。
管道支架有一处松了,每次运转都会把刚紧过的接缝带偏。
换再多的垫子,也只会磨出同样的缺口。
她把问题指给负责检修的士兵看,对方蹲下来,照着她指的地方摸了一遍,终于让她试试。
午后,那一段没有再漏。
士兵转动阀门,来回试了几次,留下两个人清理地面,让她跟自己去另一边。
从那以后,卡嘉不再只换密封垫了。
有时是运输线上卡住的轮轴,有时是控制台里接不稳的线路。
她仍然得提着桶,搬东西,清理别人拆下来的废件,只是做完这些以后,还要去修那些没人弄得好的故障。
她问能不能把工具留到第二天,免得拆到一半,就要从头清点。
不行。
她又问,能不能让她寄一封信。
对方正在登记归还的工具,头也没抬。
“寄哪儿?”
“迪斯玛尼亚。我父母在工程炼金院。”
笔停了一下。
卡嘉往前凑了些,将父母的名字说出来,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听完,说他只负责这里的东西,寄信去找带队的。
带队的让她等。
她等了几天,自己找来一张背面还算干净的纸。
写到住处时,她停了下来。
除了龙莎要塞,她不知道还能写什么,也不知道回信能不能送到自己手里。
她把那几个字描清楚些,接着写。
没有提房间,没有提吃的东西,只说自己被带到这里做工,暂时回不去,想请他们帮忙问一问。
她拿着信去找人,对方不在。
第二次,那人正要出门,见她跟上来,便让她放下。
信留在桌角。
过了几天,她再问,被告知现在没有往皇都送的信件。
她此后仍问过几次,再没看见那张纸。
要塞里的活始终没有做完。
白天修好的地方,夜里可能又出问题。
她被叫醒,穿上鞋,跟着提灯的人走,回来时连鞋也懒得脱。
早上有人踢床脚,她从床板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还攥着昨天那块擦手的布。
她有一阵总觉得饿。
做工时想,排队时想,吃东西的时候也想。
刚咽下一口,就已经在算碗里还剩多少。
后来连想也嫌费力,只把碗端得很稳,不让人从背后碰洒了。
手上的伤反复裂开。她试过用布缠住,做起活来又不方便,沾了油,拆的时候还会黏住伤口。
修车铺的老板看见她用左手拿勺子,便问右手怎么了。
“没什么。”
他伸手来拿,她往旁边躲,两个人把碗碰翻了一半。
汤顺着裤子流下去。
卡嘉低头看着,忽然发起火来。
“都说了没什么。”
老板没有回嘴,收回手,将自己还没动过的那一半推给她。
她没拿。
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挪回去,低头吃完了。
第二天他们仍在一起干活。轮到她抬那一头时,他往旁边挪了些,替她多担住一点重量。
她也没有再提昨晚的事。
老板后来病了,起先只是在吃饭时咳嗽,后来走得也慢。
卡嘉去找负责他们的人,说他今天干不了活。
那人让她把自己的做完。
她又说了一遍。
“他起不来了。”
看守越过她,看了看靠在墙边的人,让他先在那里待着。
卡嘉忙完手里的东西,再回去时,墙边已经空了。
她问人去了哪儿,得到的回答是被带走了。
问谁带走的,对方却记不清,只记得来了两个人。
一同从欧维斯镇来的人,渐渐见不到了。
起初,她还会问。有的人说调去了别处,有的人说死了,也有的人看她一眼,便继续低头做事。
她每天经过那些岔路,始终没能找到玛莎。
偶尔看见一个相似的背影,追过去,近了才发现并不是。
她也病过。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躺在床上仍觉得自己在干活。
有人叫她名字,她答应了,伸手去摸扳手,摸到的却是床沿。
等能站起来,裤腰已经松了一截。
她将带子收紧,去领当天的工具。
发工具的人看见她,先往后看了一眼,问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人跟在她后面。
他多给了她一把钥匙,让她做完下面的活,再去检查上层的控制箱。
卡嘉将钥匙攥在手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扶着墙等眼前的黑影散去。
上层比下面安静。
有一间屋子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传声器里夹着细碎的杂音。
卡嘉在门外等,看守过来,拿钥匙开了旁边的控制箱,让她把积在底下的灰清出去。
她蹲下来,先看了一眼箱盖内侧的图。
纸已经发黄,有一角翘着。
图画得并不复杂,只是后来改过几处,新旧标记叠在一起,有些难认。
看守走到另一边。
卡嘉的手继续擦着底板,眼睛却停在图上。
直到对方回来,她才低下头,将擦脏的布换了一面。
她在这里待得足够久,已经认得不少东西。
哪一段管道总是漏,哪条运输线到了傍晚容易停住,墙上那几根线通向什么地方。
起初,知道这些只是为了少走冤枉路。
后来,凡是出过问题的地方,她经过时都会多看一眼。
警报的试鸣,她也听过许多次。
声音顺着走廊传下来,附近的人便要停手,等它结束。
有时只响一下,有时响了很久,上面没人通知,下面的人便不敢再碰机器。
她曾负责清理其中一处装置。
拆开的部分就在她膝前。
那些东西如何相连,她在打开时已经看明白了,比家中书上画的还旧一些。
她伸手进去,将一小片松动的金属扶正。
手停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一直没有睡着。
床板旁有一线光,门外的灯还亮着。
她在那一点光里摊开手,试着将五根手指一根根伸直。最
疼的两处已经不大能弯,握紧以后,要过一会儿才能重新张开。
只要还拿得稳工具,她就能继续做事。
她慢慢握住空拳,又松开。
下一次被带去检修时,卡嘉多看了几处平常不会出问题的地方。
机会没有很快到来。
她仍然要搬东西,要下到潮湿的地方清理淤积。
月髓舱的把手又沉又紧,有时得用两只手去扳,扳到一半,胳膊就开始抖。
旁边的人嫌她慢,伸手将她拨开。
“站远点。”
卡嘉退开,看着他转动把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脸瘦了,袖子空着,稍重一点的东西都搬不稳。
很少有人留意她在看哪里。
她开始在维修时留下一些改动。
最初只有一处。
做完以后,她将盖板装回去,擦净指印,端起桶走了。
身后有人叫住她。
卡嘉停下来,手指紧紧扣着桶沿。
“这里还没擦。”
她回过头。
那人指着柜子旁一小片油污,正好被她放在地上的工具袋挡过。
她拿起布,蹲下来擦。
直到看守走远,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
改过的装置照常工作,检查的人拨动开关,听见该有的响声,便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卡嘉站在门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等再次被叫进去,她才去做下一处。
有时,前后的两次机会要隔很久。她在心里把那些位置反复过一遍,生怕发过一场烧,便将某个重要的地方忘了。真到动手时,反而不能急。螺钉拧得太紧,盖板装得太正,都可能让熟悉它的人多看一眼。
有一处,她已经改完,临走前又拆开,恢复了原样。
那天她的手抖得厉害。
还有最后一处没有做。
她等着能再进去的那一天。
那时,同她一批来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
点名比从前快得多,念到她时,她答应一声,便去拿工具。
她不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天。
上一次听人提到日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才有人告诉她,那是十个月。
那天,她再次被带进上层的屋子。
负责检修的人临时被叫走,让她清理完就出去,不许乱碰。
门没有关严,外面有人推着东西经过,轮子压在地上,发出一阵沉重的响声。
卡嘉等那声音远了,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她做完了最后一处改动。
盖板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将工具放回原位,端起桶,发现袖口挂住了边缘。
她没有用力扯,一点点将布料摘下来。
门外仍然没有人。
走出去时,她甚至有点想笑。
可她的脸绷得太久了,嘴角只动了一下。
最先发现问题的人,起初以为是自己没操作好。
他重复了一遍,等着回应,又叫来旁边的人。
两个人伏在台前检查,其中一个试图联络别处,拿起传声器,却始终没听见回音。
走廊里渐渐多了脚步声。
有人跑下楼,有人从另一头跑回来,说那边也一样。
卡嘉在楼梯下面清理一只旧箱子,听见他们让人去找负责检修的。
她把里面剩下的碎屑倒出来,正准备再擦一遍,便被一把拉起。
“刚才你碰过什么?”
她看着抓住自己的人。
“让我擦的地方。”
“还动了哪里?”
“没有。”
对方盯着她,将桶翻过来,又抖开里面的布。脏水溅在她脚边,几块擦下来的碎屑落进水里。
什么也没找出来。
另一个人从上面下来,叫他别在这里耽误,先把备用的东西搬上去。
卡嘉被推到一旁。
她扶住墙,等他们过去,才低头收拾地上的东西。
此后整整一小时,要塞里的警报没有恢复,通信也没有。
卡嘉被叫去搬过一次东西,又被赶了出来。
那些人仍在逐处检查,试图找到一处松脱,或一个坏掉的零件。
她听见有人咒骂,也听见有人催促。
她蹲在门外,背靠着墙,忽然困得厉害。
就在她几乎要睡着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震了一下。
卡嘉抬起头。
紧接着,又是一声。
走廊尽头有人奔跑,喊声从上面一层层传下来。
她辨出了“同盟”,其余的话被后面的爆响压住了。
警报仍然没有响。
守在门边的士兵跑了。
他身旁那个人愣了一瞬,提着枪追上去。
卡嘉看着空下来的门口,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她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攻进来。
但她知道,这些本该立刻传遍要塞的消息,现在只能靠两条腿送出去。
她扶着墙,往楼梯的另一边走。
那里通向他们睡觉的地方。
还没走到,头顶便落下一片灰。
她下意识弯腰,撞在栏杆上,眼前骤然一黑。等能看清,前面的走廊已经被烟尘遮住了。
有人朝她这边跑。
卡嘉贴住墙,让他们过去。她想再往前,腿却使不上力,只能沿着墙慢慢坐下。
枪声一阵近,一阵远。
她捂住口鼻,尽量把身体缩到台阶下面。
有个人从上面摔下来,很快又爬起来,跑得连头也没回。
之后有一段时间,她没再看见人。
再听见脚步声时,卡嘉先看见了一双靴子。
她想往后挪,背后却已经是墙。
来人停住,蹲下来,手里的枪往旁边移开了些。
“还醒着吗?”
她没有回答。
那人转头叫了同伴,又问她伤在什么地方。
有人握住她的手腕。
她猛地缩手,对方便松开,等了一会儿,才重新伸过来。
“我们带你出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人凑近了些。
“什么?”
“里面……”
卡嘉抬起手,指向走廊深处。
“我们住的地方。那边还有……”
她没有说完。
她不知道那里如今还有谁,也不知道早上没能起来的人,是被带走了,还是仍躺在床上。
其中一个人顺着她指的方向去了。
另一个留下来,扶着她的肩,让她慢慢躺下。
“卡嘉。”她说。
抬担架的人低下头。
“我的名字。”
“听见了。”
他将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好。
卡嘉还想问一点什么,嘴张开,又忘了。
她看着那个人的脸,直到他走过灯下,光从她眼前晃过去。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Eyi小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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