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泉……”

白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扶疏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杏林之外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她的侧影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声音也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它由华胥独特的水土蕴养出。”她缓缓说道，“以无处不在的香料做引，有些人临终时的执念会化为一种叫做‘无由生’的特殊生灵。”

“执念？”维塔捕捉到这个词。

“嗯。”扶疏点头，“执念。未竟的心愿，放不下的牵挂，解不开的恩怨，割舍不了的爱憎……人在将死之时，这些强烈的情感有时会脱离肉身，与华胥大地上的香息结合，凝成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她转过身，看向两人：“虞泉即为无由生的栖居之地。那是一个……与现实交织却又独立的地方。寻常人看不见，也进不去。”

“那要怎么才能进去？”白追问。

“只有心思澄澈的儿童，或是受到它们邀请的人类，能够踏入虞泉的界域。”扶疏说，“前者是因为心无杂念，能与无由生共鸣；后者……则要看缘分了。”

“听起来很神奇的样子……！”白兴奋地抓住维塔的胳膊摇晃，“那我和小仆从可以去这个地方吗？”

扶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轻轻颔首。

“自然可以。”她说，“跟紧了，我为你们引路。”

她没有再多解释，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巧的藤编药篓，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几样器具——一把小银剪，几束素绳，还有一只扁平的玉盒。动作熟练而从容，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维塔看着她收拾行装，忽然开口：“你经常去虞泉？”

扶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算经常。”她将玉盒收进袖中，“忘忧草并非寻常药材，只在特定时节、特定地点生长。家姐的笔记里记载了几处可能生长的地方，我这些年陆陆续续探访过其中几处。”

“危险吗？”维塔问得很直接。

扶疏抬起眼，与她对视。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虞泉本身并不危险。”她说，“危险的……是人心，或者说，是人心中那些被无由生映照出来的东西。”

这话说得有些玄，白听得似懂非懂，但维塔却隐隐明白了什么。她想起在尘漠石海时，那股没来由的、引导她找到烛阴鳞的直觉，想起潮声岩穴中香囊失效的诡异，想起华胥这片土地上种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现象。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与“心”、“念”、“执”这些无形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准备好了吗？”扶疏问。

维塔点头，白更是用力点头。

三人走出枯荣阁。扶疏没有锁门，只是轻轻将院门带上。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维塔和白跟在她身后，穿过杏林，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向山深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也渐渐变了样。杏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形态奇特的古木，枝干虬结扭曲，树皮上生着暗青色的苔藓。空气里的药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像是陈年的香料，又像是雨后的泥土，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这个味道……好奇怪。”

“我们正在接近边界。”扶疏头也不回地说，“仔细看脚下的路。”

维塔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的杂草开始呈现出不自然的颜色——不是枯黄，也不是翠绿，而是一种近乎灰紫的暗色调。有些草叶的边缘还泛着极淡的荧光，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景象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模糊，而是更诡异的、空间层面的扭曲。树木的轮廓变得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面在看。光线也失去了方向，明明是大白天，四周却忽明忽暗，影子拉长又缩短，毫无规律。

“抓紧我。”扶疏伸出手。

维塔握住她的手腕，白则紧紧抱住维塔的胳膊。三人的手连接在一起时，维塔感觉到扶疏的皮肤冰凉，脉搏却很平稳。

她们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

第三步踏出时，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

杏林、山路、古木——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上下四方都是朦胧的、流动的光影，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又不断分离、重组。有些地方亮如白昼，有些地方暗如深夜，交界处却没有明显的界限，只是柔和地过渡。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光点，像尘埃，又像萤火。它们缓缓移动，时而聚拢成团，时而散开成雾。维塔仔细看去，发现那些光点里似乎映着破碎的画面——一张模糊的脸，一只抬起的手，一片飘落的叶子……都是些零碎的片段，一闪即逝。

“这里就是虞泉？”白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

“是虞泉的外围。”扶疏终于选定一个方向，示意两人跟上，“真正的核心区域还要再往里走。不过在这里已经能看到无由生了。”

她抬手指向远处。

维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团柔和的光晕正缓缓飘来。光晕中心有个模糊的轮廓，勉强能看出人形，但细节完全看不清。它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肢体，只是那么一团凝聚的光，散发着淡淡的、哀伤的情绪。

那情绪是如此直接，如此强烈，以至于维塔和白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深切的、无法释怀的思念。

“那就是无由生？”维塔问。

“嗯。”扶疏静静地看着那团光，“它生前应该有一个非常思念的人。”

无由生从她们身边飘过，没有停留，只是继续向前，消失在光影深处。

“它们没有意识吗？”白问。

“很难说。”扶疏转身，继续向前，“无由生是执念所化，所以它们只会重复执念中最核心的情感和记忆片段。你可以把它们看作……一段活着的回忆。”

她选了一个方向走去，维塔和白连忙跟上。

越往里走，无由生的数量就越多。有些独自飘荡，有些三五成群。它们散发出的情绪也各不相同——有的悲伤，有的愤怒，有的喜悦，有的迷茫。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维塔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由情感构成的迷宫里。每一步都可能触动某种情绪的回响，每一眼都可能瞥见一段他人的人生碎片。

“我们要找的忘忧草，生长在虞泉的核心区域。”扶疏一边走一边解释，声音在奇异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那里无由生最密集，执念的余韵也最浓厚。忘忧草靠吸收这些余韵生长，药性才足够纯正。”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旧笔记，翻开到画着忘忧草的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细长的蜷曲叶片在流动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

“看。”扶疏指向远处。“那就是忘忧草。”

前方，光影的流动变得更加剧烈。无数无由生聚集在那里，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光涡。而在光涡的边缘，靠近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维塔看到了一片细小的、发着淡蓝色微光的植物。它们蜷曲的叶片在光影中轻轻摇曳，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