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阁坐落在杏林深处,与浮星埠码头的喧嚣截然不同。
“扶疏——我们来找你玩啦!”
白蹦跳着推开虚掩的院门,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荡开,却没有人回应。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角落堆着几摞晒干的草药,用细绳捆得整整齐齐。正屋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除此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好像……没有人在家?”白探着头往屋里张望。
维塔跟了进来,目光扫过院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常住。石缝里没有杂草,屋檐下没有蛛网,连晾晒草药的竹席都摆得一丝不苟。
“小仆从,我们先进去看看吧。”白说着已经跨过门槛。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除了那几件必要的家具,几乎找不到任何私人物品。没有装饰,没有杂物,甚至连杯盏都只备了一套,孤零零地放在桌角。
“这里也太整洁了吧!空空荡荡的……”白在屋里转了一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就好像……完全没有人居住一样。”
她顿了顿,忽然打了个寒噤,凑到维塔身边抓住她的袖子。
“小仆从你你你不要随便讲鬼故事——扶疏她的确住在这里,没错吧……?”
维塔没说话。她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止血散,药粉细腻干燥,保存得很好。她又看向桌面,那里摊开着一本旧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药方和病例。
册子摊开的那一页,墨迹还很新。
“唔……”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身,看见扶疏正站在门口。她仍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只是衣摆上沾了些新鲜的泥痕,袖口也湿了一小片,像是刚洗过手。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情依旧平静。
“维塔,是你们来了。”
扶疏走进屋,将手里提着的一小篮草药放在桌上。篮子里是些维塔不认识的根茎,还带着泥土。
“你该不会彻夜照料她,自己没顾得上休息吧?”维塔看着她眼下的倦色。
扶疏微微点头:“家训有言,祝由应渡尽天下苍生……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对劲啦!”白抢着说道,“再怎么样,也要先保证自己的身体,再考虑别人吧?”
“我能以秘法排解体内浊气,所以无妨。”
“那也不行,哎呀,怎么这么犟。和你真是说不通!”白急得跺脚,转向维塔,“小仆从,你说说她!”
维塔没接白的话,目光落在扶疏脸上。
“你先前说收了我的竹笛,就答应帮我做一件事,没错吧?”维塔开口。
扶疏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确然。”
“那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扶疏怔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怎能算作要求。你无需为此浪费一份承诺。”
“我有个相依为命的家人也是这样。”维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她总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无论是被欺负了还是受伤了,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不喜欢她这样。”
扶疏静静听着。
“想到她可能在某处遭遇着危险,或许还会因此受伤,我就会难过得睡不着觉。”维塔顿了顿,目光与扶疏对上,“这个世界上,肯定有某个人像我担心她一样担心你。所以,照顾好自己,不要让那个人难过。”
屋里安静了片刻。药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窗外有风穿过杏树枝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抱歉,引起你的伤心事了。”扶疏轻声说。
“没什么。”维塔移开视线,“只是突然想到。”
扶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微微颔首:“我明白了,我会郑重考虑你的这番话。”
“这样才对嘛!”白立刻高兴起来,拍了拍维塔的肩膀,“小仆从,没想到你的口才这么好,不愧是本魔王最得力的跟班!”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她要醒了吗?!”白眼睛一亮。
扶疏已经快步走过去,掀开门帘。维塔和白跟在她身后。
里屋比外间更简单,只有一张窄床,床上躺着那个在微茫市受伤的女子。她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额上覆着一块湿布。此刻她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含糊的声音。
“阿娘,是你回来了吗……女儿好冷……”
扶疏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轻轻按了按她的腕脉。
“……看来,只是梦中呓语。”她收回手。
“她的伤势现在怎么样了?”维塔问。
“暂时稳定下来了。”扶疏站起身,示意两人到外间说话,“但那股侵蚀她筋脉的阴寒之力还未根除,她一时半会恐怕无法醒转。”回到外间,扶疏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更旧的笔记。笔记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我在家姐的笔记中查阅到了一种名为‘忘忧草’的草药。它生长于此界和彼界交汇之地,药性柔和,与那股阴寒之力的刚烈相克。以忘忧草入药,或许能调和她体内的暴虐之力,让她的病情好转。”
白凑过去看那笔记,上面画着一种形状奇特的草,叶片细长蜷曲,旁边密密麻麻地注着小字。
“家姐研习的药石之理与我的枯荣之术虽同为治病救人之法,但原理终是不同的。”扶疏轻抚着书页,声音里带着某种怀念,“我对药理只是略略懂得一些,但如今已经是唯一的法子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走吧!”白立刻来了精神。
扶疏看向维塔,维塔点了点头。
“你们来得恰巧,我正准备醒来后就出门采药。”扶疏合上笔记,将它小心地放回架子,“若是来得晚一些,便只能错过了。”
“等等等等——”白忽然想起什么,举起手,“……话说回来,那个什么什么此界彼界的玄乎地方,是哪儿来着?”
扶疏转过身,月白色的衣摆轻轻一荡。
“这个地方名为‘虞泉’。”她说,“且不论你们初来乍到,就连土生土长的华胥人,终其一生也未必去过此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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