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谷的硝烟尚未散尽,那股混合着硫磺、焦肉与铁锈的刺鼻气味,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污,黏在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里。 我坐在战马上,目光扫过谷底。那里已经没有了“坚忍骑士团”的威严,只剩下一堆堆扭曲的废铁和焦炭。蓝色的龙息火焰还在贪婪地舔舐着大地,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地狱的咀嚼音。
“主公,清点完毕。”
墨云策马来到我身边,他的盔甲上沾满了黑灰,“五千重装步兵,无一生还。我们缴获了甲两千三百副,完好的塔盾一千五百面,短矛无数。白狼兄弟们正在剥甲,格滕海姆的佣兵们为了争抢战利品差点打起来,不过被白狼副官压下去了。”
我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我的目光越过还在冒烟的谷口,投向南方。那里是烈阳金冕城的方向,也是传颂会主力大军的方向。
“传颂会的主力虚实如何?”我问。
“一队斥候刚回来。”墨云递过来一块沾着汗水的布条,“他们就在三十里外。”
我接过布条,没有擦拭,只是紧紧攥在手心。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除了必要的武器和干粮,带不走的辎重全部烧掉。我们回烈阳金冕城。”
……
行军是一种折磨。
尤其是对于一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且成分复杂的军队来说。
白狼骑兵还好,他们习惯了在马背上睡觉。但不朽军团的步兵们已经显露出了疲态,他们的脚步沉重,盔甲的摩擦声听起来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至于那些格滕海姆的佣兵,虽然贪财,但体力毕竟有限,抱怨声开始在队伍后方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我知道,他们的极限快到了。
如果不尽快打一场大胜仗来提振士气,或者找到一个安全的休整地,这支军队不用等传颂会来打,自己就会溃散。
烈阳金冕城,就是我军最后一战。
两个时辰后,我们登上了俯瞰烈阳金冕城的一处高地。
眼前的景象让我勒住了缰绳。
烈阳金冕城,这座辉煌的王都要塞,此刻正冒着滚滚黑烟。外城已经沦陷,火光冲天,喊杀声即便隔着几里地都能隐约听见。但内城的城墙依然耸立,吊桥高悬,显然还在坚守。
而在内城与外城之间的宽阔平原上,密密麻麻的营帐连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火把如繁星落地,将夜空映照得通红。
“好大的手笔。”身边的白狼副官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有六万人?还是八万?”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片营盘。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地,跪倒在我面前,双手奉上一卷羊皮纸。
“大人!最新的情报!”斥候气喘吁吁,“传颂会大军已经全数渡过河!他们的中军大帐就设在内城正对面,距离城墙不足一里!而且……而且内城还在厮杀,烈狮军队还在抵抗!”
我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炭笔绘制的敌方营盘布局图。
墨云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传颂会的指挥官是个蠢货吗?八万大军,营帐首尾相连,连绵数里,虽然看起来气势恢宏,但这……”
“这是‘长蛇阵’的变种,也是古典兵法中最忌讳的扎营方式之一。”我冷冷地打断了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线,“他们太急了或者说,他们缺粮了,已经没办法再保持完好的纪律了,所以要急于攻下内城,吃掉烈狮王都这块肥肉,所以放弃了侧翼的掩护,将所有兵力都压在了正面。”
对面缺粮了,这是个好机会,但是我军同样兵疲马乏。
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风,不知何时变了。
原本从北方吹来的风,此刻却变得有些燥热,带着一股从南方荒原卷来的沙尘味。
“墨云,把星盘拿来。”我叫他。
墨云一愣,但还是迅速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了那架铜星盘。
我翻身下马,将星盘平举在胸前,调整着上面的环圈。
此时正值深夜,星河璀璨。
我的目光锁定了东方苍穹上的那颗赤红色的星辰——大火星(心宿二)。在古老的星象学中,它代表着战争与烈火。而此刻,它正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周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我又看向西方的白虎七宿,参宿七星黯淡无光,仿佛被一层薄纱遮蔽。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我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星盘上微热的指针。
我又抓了一把地上的尘土,松开手。尘土并没有垂直落下,而是被风卷着,向东北方向飘散了一段距离才落地。
“大人,您在算什么?”白狼副官不解地问,因为这圆盘子他没见过。
“我在算他们的死期。”
我猛地合上星盘,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传颂会的大军渡河而来,絮语河水位暴涨,说明上游融雪或者降雨。而现在,大火星高悬,参宿黯淡,这是‘火克金’之兆。更重要的是……”
我闭上眼,感受着脸颊上微风的流向。
“这是‘回南风’。南方的热气流正在北上,与北方的冷空气在烈阳金冕城上空交汇。”
我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今晚三更,会有一场大风。不是北风,是南风。而且风力至少在六级以上,足以拔树飞石。”
墨云听懂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南风……如果他们扎营在平原,且营帐相连……”
“那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我接过了话头。
我转身看向身后疲惫不堪的军队。
三千白狼残部,三千不朽士兵,还有两千多唯利是图的佣兵。
我们要去冲击八万大军的阵地?那是自杀。
但如果……天助我也呢?
“听令!”
我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走到白狼副官面前,盯着他那只独眼:“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自己的箭囊。把每一支箭都给我数清楚。从现在起,非必要,不许放一箭!谁敢浪费一支箭,我就砍了他的手!”
白狼副官一愣:“大人,不射箭?那我们怎么打?”
我指了指远处的敌营,“对付这种连在一起的营帐,箭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们要用的,是比箭更可怕的东西。”
我看向墨云:“你带一队身手最好的斥候,绕过正面,去东边的树林和枯草甸。把那里所有的干草、枯木、甚至是衣服、帐篷,能烧的都给我收集起来。还有,让炼金术士把所有的‘龙息剂’都拿出来,虽然不多了,但够用。”
“明白。”墨云知道我想干什么,转身下去带人收集。
“全军卸甲,衔枚疾走。我们摸到那个荒丘去。那里是风口。”
“我们要在那儿,等风来。”
……
夜色更深了。
烈阳金冕城外的平原上,传颂会的大军依旧沉浸在即将破城的喜悦中。 他们看着内城摇摇欲坠的防御,看着城头上稀疏的箭矢,以为胜利唾手可得。 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披上了风的斗篷,正在南方的黑暗中悄然降临。 我在荒丘的草丛中,手里抓着一把枯草。
风,开始大了。
起初只是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渐渐地,草丛开始伏倒,树木开始摇晃。
一股燥热的、带着土腥味的大风,呼啸着从我们身后掠过,直扑南方的敌营。
“呼——呼——”
风声如鬼哭狼嚎,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
我举起手,看着随风狂舞的旗帜。
时机到了。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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