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嘉回到院里时,门前又多了一只取暖器。
上面压着半张纸,说是用到夜里会响,响一会儿就不热了。
字写得很大,到了纸边还没说完,末尾几行只好挤在一起。
她把买来的东西往胳膊上一夹,蹲下拨了拨侧面的旋钮。
没有卡住。
隔壁有人打开窗,告诉她送东西的人刚走,明天还会来。
“知道了。”
她用膝盖顶开门,把纸包放到桌上,再出来搬那只取暖器。
外壳已经擦过,却没擦干净,底下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泥。
她认得这台,才送出去十来天。
当时接缝和调节阀都试过,没有毛病。
她揭开盖板,往里看了一眼,将窗户推得更开些。
房东玛莎从院子另一头过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过的衣服。
“今天没出去?”卡嘉问。
“工钱没结。等他们结了再去。”
玛莎把木盆搁在井沿,抖开一件衬衣。
水从衣角落下来,洇湿了鞋面。
“前两天不是刚结过?”
“那是前两回的。”
卡嘉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究竟还有几回没结。
她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记下送回来的日期。
玛莎看见了,问她要不要收钱。
“才十来天。”
“所以?”
“所以我想先看看,到底是谁的毛病。”
她把纸压到匣子底下,去找那把细柄螺丝刀。
来欧维斯镇之后,她换过两处住的地方。
眼下这间原本是玛莎丈夫存放杂物的小屋,搬走半屋子坏车轮和木条,剩下的地方刚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工台。
好处是临着街,前门打开就能做生意;坏处也是临着街,偶尔天还没亮,就有人拍门,问她能不能赶在出工之前修好一件东西。
她在门外挂过一块写明开门时间的木牌。
后来发现没用,又摘了下来。
玛莎说,既然住在这里,关门也会被人看见灯亮。
卡嘉觉得有道理,便把灯挪到靠里的地方。
第二天,来人直接绕到院子里喊她。
她只好起床。
不过,那个人多付了几枚铜币。
她便没有再提这件事。
最初离开迪斯玛尼亚的时候,她还不大愿意承认自己需要这些小钱。
那时她习惯把房钱、食物和路费分开记,买工具则另列一页。
只要最后一页不算进去,她的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直到付房钱时,她翻遍口袋,才发现账本并不会替她变出钱来。
她拆掉了刚装好的东西,退回其中几件还没磨损的零件。
店主给的价钱比买来时低,她站在柜台前算了两遍,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
过了那一阵,她才开始认真记录自己一天要吃多少东西。
父亲提起过的那些麻烦,陆续找上门来。
有些确实棘手,有些也没有那么吓人。
她被人拖过工钱,跟铺子的伙计吵过架,也在一间漏雨的房里住过整月。
她没有因此饿死,也没有被谁赶回皇都。
愿意让她试试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她学会先问清价钱,拆之前让客人看见原来的损坏,零件则分袋收好,免得有人事后坚持说,她把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弄丢了。
她也渐渐不再觉得,修一整天的锁和水泵是在耽误自己的本事。
那本抄到手酸的笔记还留着,纸页间添了许多东西。
有些是新学来的做法,有些只是一个名字、一处地址,以及对方尚未付清的数目。
她曾在某个人的名字旁画了一张极难看的脸,几个月后,对方把钱送来,她又将那张脸涂掉。
至于写给家里的信,她寄出去过。
第一封写得很短,有住处,有能找到她的办法。
母亲的回信来得很快,信里问了许多事,问她床铺潮不潮,晚上有没有足够的毯子,房门能否从里面锁住。
父亲在末尾补了一小段,问她上次提到的漏气问题解决了没有。
卡嘉在下一封信里画了图,寄回去之前看了又看,仍然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白,最后又添了一张纸。
这些信也带到了欧维斯镇,装在床下的旧箱子里。
箱子已经换过提手,锁扣却还是原来的。
有一边不大好用,平时不开,她便一直没修。
那把细柄螺丝刀就掉在箱子旁边。
她弯腰捡起来,顺手擦去上面的灰,回到工台前。
窗外,玛莎仍在晾衣服。
长角从松开的头巾边露出来,挂高处那根绳时,她得侧一下头,免得把绳子带下来。
一阵风掀起湿衬衣,擦过卡嘉的窗台。
她把图纸往里挪了挪。
取暖器的问题比预计的小。
固定里面一片薄板的螺钉松了,运转一段时间,薄板便会偏向一侧。
她把它重新固定,又检查了另外几处。忙完这些,刚买来的面包已经凉透了。
她掰下一块放进嘴里,伸手去拿笔。
同一批还有三台。
她把名字写在纸上,想起其中一台就在玛莎房里,便开门叫她拿来。
“我的没坏。”
“我知道。趁没坏,先给我看看。”
玛莎进屋,不多时抱着东西回来,放下时还用袖子擦了擦外壳。
卡嘉揭开盖板,看见那颗螺钉果然已经有些松了。
她没说什么,只将窗边那张纸上的三个名字画掉了一个。
到了午后,院子里陆续来了人。
有人来取修好的工具,有人拿着一只缺了半边齿的齿轮,问她能不能再凑合用一阵。
卡嘉让他先把配套的东西拿来,光捧着这一小块,她没法凭空猜出原来的尺寸。
那人把齿轮留下,转身跑回去。
还有人专程来看取暖器。
她把玛莎那台放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拨动旋钮。
热起来需要一点时间,等候的人便四下看,最后盯住了墙角已经拆开的那一台。
“那个怎么了?”
“有点小毛病,正在修。”
“才买就坏?”
“所以不收修理费。”
对方的手从旋钮上移开,转头又问起价钱。
卡嘉报过一遍,他没有回答,指腹在金属外壳边缘来回蹭了一会儿。
等热度渐渐传出来,他才把两只手都靠近了些。
“还能再便宜一点吗?”
她把最小的那一款指给他看,说了尺寸,也说清楚能暖到多大的地方。
他听完,点了点头,又问能不能分两次付。
卡嘉抽出记账的本子。
“住哪里?”
那人报了街道和门牌。
她认得那一带,却不认得他,便让他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等东西装好再结。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还是再等等。
卡嘉将本子合上,没有追到门外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报过的价钱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材料已经没多少能省的地方。
如果多做几台,一起买零件或许还能便宜些,可她还没收回来的钱,也都写在这张纸上。
她看了一阵,把纸推到一边,接着修下午送来的东西。
傍晚,玛莎来拿取暖器,发现她还蹲在地上,手边摆着一截车轴。
“你不是说今天不接大件?”
“他明早就得用。”
玛莎站了一会儿,帮她把灯拿近了些。
卡嘉终于弄好那截车轴时,院子里的衣服还没干。
玛莎把它们移进屋,一件件搭在绳上。
卡嘉送回取暖器,进门先被晾着的裤腿挡住了脸。
她拨开裤腿,把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
屋子里有洗过衣服的潮气,也有刚煮过汤的气味。
桌边坐着玛莎的丈夫,正借着灯光补一条皮带。他挪了挪脚,给卡嘉腾出地方。
她调好旋钮,坐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这一次里面没有响。
玛莎把一碗汤放到她面前,又掰了半块面包给她。
“车轴的钱收到了?”
“还没。他明早来取。”
“先收钱。”
“我记得。”
卡嘉端起碗,手指沿着碗壁慢慢挪了一圈。
她的指节有些僵。
方才拧最后那颗螺母时,用力过猛,食指侧面擦破了一小块。
汤碗暖起来之后,那一处才渐渐有了疼的感觉。
玛莎又去翻动晾着的衣服。
她丈夫低头咬断线,将皮带抻开看了看,对卡嘉说,有人问起她,想让她去看一台旧机器。
“明天?”
“不急,说你有空过去就行。”
她问了地方,记在随身那本小册子里。
三个人又说起明天的天气。
屋子暖了些,衣服占着大半地方,人坐在其中,连伸腿都得先看一眼。
卡嘉将那碗汤喝完,才发现自己从午后起就没坐下来过。
她没有立刻回去。
灯下,玛莎开始清点今天收回来的衣物。
丈夫替她记着件数,写错了一项,便把那一行划掉重写。
卡嘉听着他们说话,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下来。
直到玛莎叫她,她才坐直。
“回去睡。别在这里着凉。”
“没睡。”
玛莎看了她一眼。
她把空碗放下,伸了个懒腰,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二天,卡嘉醒得比敲门的人早。
车轴横在门内,她昨晚怕忘,特意放到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没想到醒来后先在上面磕了一下,疼得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她将它挪开,把修好的取暖器放到工台外侧。
来取东西的人还有一阵,她想趁这会儿,把另外两台也找回来检查。
门外有车经过,比平常慢。
她起初没在意,直到车停下来,挡住了门前的光。
几名士兵从街道另一头走来。其中一个拿着名册,旁边跟着镇上的人,正在指认沿街的铺子。
卡嘉的手还搭在门板上。
隔壁修车铺已经开了门。
士兵在那里停下,将正在干活的人叫了出来。有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头掸着袖子上的木屑,问是不是要修车。
拿名册的人说,要征用一批劳工。
“什么活?”
“到了就知道。”
那人没有得到更多解释,便指了指铺子,说还有东西没做完。
士兵让他先站到街边去。
卡嘉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有人看见她了。
“这里还有一个。”
她握住门板的手紧了紧。
父亲从前说起出门遇到军团的人,总要她少说话,先看清情况。她记得很清楚。
所以她先问:“你们找谁?”
“出来。”
“我这里是修东西的。”
士兵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工台,又看向她的角。
“出来登记。”
卡嘉没有动。
名册上翻过一页。她看见街边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
有人的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擦到一半的布。一个没有角的伙计同他们一起出来,被士兵看了一眼,便又赶回铺子。
“你回去。叫里面的出来。”
卡嘉听见院子里玛莎在问怎么回事。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站在门口的士兵已经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我自己会走。”
那只手没有松。
她被带到街边时,玛莎也跟了出来,手还湿着。
她试图向拿名册的人解释,卡嘉只是暂住,连本地人都不算。
对方问她姓名。
玛莎愣了一下。
士兵又问了一遍,笔尖已经停在下一行。
卡嘉想将胳膊抽回来,被抓着的地方却一阵发疼。
她开口说还有人要来取东西,还有账没结,铺子的门也没锁。
“会有人看着。”
士兵推了她一下。
“往前。”
没有人去关她的门。
街口停着几辆车,车边也有士兵。
陆续有人从别处被带过来。
起初还有人问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家里能不能留个人。
问的人多了,押着他们的士兵便抬起枪托,在车厢上重重敲了一下。
声音停了一瞬。
接着有人低声哭起来。
卡嘉转头寻找玛莎,却只看见她丈夫从另一边被带来,皮带松着,显然还没来得及扣好。
他也在找人,眼睛从这辆车看到下一辆,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上去。”
卡嘉站在车边,没有抬脚。
她终于看清楚,坐在车里的人没有一个能自己下来。
“你们说的是登记。”
身后的士兵没有回答,伸手将她推上踏板。她扶住车沿,掌心擦过粗糙的木头,昨晚破皮的地方猛地一疼。
她下意识缩手,身体向旁边歪过去,被车里的人拉了一把。
里面已经很挤了。
她勉强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没站稳,后面又有人被推上来。车厢随之晃动,她只好抓住身侧一块凸起的木板。
直到这时,她仍然想着自己的工具。
它们就放在工台上,摊开的册子旁边。
最细的那把螺丝刀还插在取暖器外壳的缝隙里,是她为了省得再找,随手放下的。
“我的东西还在屋里。”她说。
车下的人正在清点人数。
“让我拿一下就行。”
对方抬起头,却是在看她身后还有没有地方。
卡嘉向车门挪了半步。
枪口抵住了她的肩。
她停下来。
那名士兵比她高一些,领口沾着灰,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倦痕。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只等着她往后退,好把车门关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车门在她面前合拢。
门外有人插上横闩,又试着拉了一下。
卡嘉听见名册的纸页被风翻动,听见有人报出一个数目。
过了片刻,车动起来,她的膝盖撞到前面人的腿,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说什么。
车厢侧面留着窄窄的缝,街上的房屋一段段从那里退过去。
经过自己的住处时,她辨出了门边那块翘起的木板。
有人正站在门前,抱着一只旧取暖器,往屋里探头。
卡嘉张开嘴。
车轮碾过一道凹陷,整辆车猛地一颠。
她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上身侧的人,再抬头时,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
她贴着木板站了一阵,慢慢低下头。
衣服内侧还装着昨天收来的几枚铜币。
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小册子没带,外套也挂在门后。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枚留在口袋里的螺钉。
指尖将它攥住,又缓缓松开。
车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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