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与菟丝花》 第二章 一间暖和的屋子

62 浏览 · 10-02


卡嘉回到院里时,门前又多了一只取暖器。

上面压着半张纸,说是用到夜里会响,响一会儿就不热了。

字写得很大,到了纸边还没说完,末尾几行只好挤在一起。

她把买来的东西往胳膊上一夹,蹲下拨了拨侧面的旋钮。

没有卡住。

隔壁有人打开窗,告诉她送东西的人刚走,明天还会来。

“知道了。”

她用膝盖顶开门,把纸包放到桌上,再出来搬那只取暖器。

外壳已经擦过,却没擦干净,底下还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泥。

她认得这台,才送出去十来天。

当时接缝和调节阀都试过,没有毛病。

她揭开盖板,往里看了一眼,将窗户推得更开些。


房东玛莎从院子另一头过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过的衣服。

“今天没出去?”卡嘉问。

“工钱没结。等他们结了再去。”

玛莎把木盆搁在井沿,抖开一件衬衣。

水从衣角落下来,洇湿了鞋面。

“前两天不是刚结过?”

“那是前两回的。”

卡嘉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究竟还有几回没结。

她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记下送回来的日期。

玛莎看见了,问她要不要收钱。

“才十来天。”

“所以?”

“所以我想先看看,到底是谁的毛病。”


她把纸压到匣子底下,去找那把细柄螺丝刀。

来欧维斯镇之后,她换过两处住的地方。

眼下这间原本是玛莎丈夫存放杂物的小屋,搬走半屋子坏车轮和木条,剩下的地方刚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工台。

好处是临着街,前门打开就能做生意;坏处也是临着街,偶尔天还没亮,就有人拍门,问她能不能赶在出工之前修好一件东西。

她在门外挂过一块写明开门时间的木牌。

后来发现没用,又摘了下来。

玛莎说,既然住在这里,关门也会被人看见灯亮。

卡嘉觉得有道理,便把灯挪到靠里的地方。

第二天,来人直接绕到院子里喊她。


她只好起床。

不过,那个人多付了几枚铜币。

她便没有再提这件事。

最初离开迪斯玛尼亚的时候,她还不大愿意承认自己需要这些小钱。

那时她习惯把房钱、食物和路费分开记,买工具则另列一页。

只要最后一页不算进去,她的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直到付房钱时,她翻遍口袋,才发现账本并不会替她变出钱来。


她拆掉了刚装好的东西,退回其中几件还没磨损的零件。

店主给的价钱比买来时低,她站在柜台前算了两遍,最后还是把钱收下了。

过了那一阵,她才开始认真记录自己一天要吃多少东西。

父亲提起过的那些麻烦,陆续找上门来。

有些确实棘手,有些也没有那么吓人。

她被人拖过工钱,跟铺子的伙计吵过架,也在一间漏雨的房里住过整月。

她没有因此饿死,也没有被谁赶回皇都。

愿意让她试试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她学会先问清价钱,拆之前让客人看见原来的损坏,零件则分袋收好,免得有人事后坚持说,她把一个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弄丢了。

她也渐渐不再觉得,修一整天的锁和水泵是在耽误自己的本事。

那本抄到手酸的笔记还留着,纸页间添了许多东西。

有些是新学来的做法,有些只是一个名字、一处地址,以及对方尚未付清的数目。

她曾在某个人的名字旁画了一张极难看的脸,几个月后,对方把钱送来,她又将那张脸涂掉。


至于写给家里的信,她寄出去过。

第一封写得很短,有住处,有能找到她的办法。

母亲的回信来得很快,信里问了许多事,问她床铺潮不潮,晚上有没有足够的毯子,房门能否从里面锁住。

父亲在末尾补了一小段,问她上次提到的漏气问题解决了没有。

卡嘉在下一封信里画了图,寄回去之前看了又看,仍然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白,最后又添了一张纸。

这些信也带到了欧维斯镇,装在床下的旧箱子里。

箱子已经换过提手,锁扣却还是原来的。

有一边不大好用,平时不开,她便一直没修。

那把细柄螺丝刀就掉在箱子旁边。


她弯腰捡起来,顺手擦去上面的灰,回到工台前。

窗外,玛莎仍在晾衣服。

长角从松开的头巾边露出来,挂高处那根绳时,她得侧一下头,免得把绳子带下来。

一阵风掀起湿衬衣,擦过卡嘉的窗台。

她把图纸往里挪了挪。

取暖器的问题比预计的小。

固定里面一片薄板的螺钉松了,运转一段时间,薄板便会偏向一侧。

她把它重新固定,又检查了另外几处。忙完这些,刚买来的面包已经凉透了。

她掰下一块放进嘴里,伸手去拿笔。


同一批还有三台。

她把名字写在纸上,想起其中一台就在玛莎房里,便开门叫她拿来。

“我的没坏。”

“我知道。趁没坏,先给我看看。”

玛莎进屋,不多时抱着东西回来,放下时还用袖子擦了擦外壳。

卡嘉揭开盖板,看见那颗螺钉果然已经有些松了。

她没说什么,只将窗边那张纸上的三个名字画掉了一个。

到了午后,院子里陆续来了人。

有人来取修好的工具,有人拿着一只缺了半边齿的齿轮,问她能不能再凑合用一阵。

卡嘉让他先把配套的东西拿来,光捧着这一小块,她没法凭空猜出原来的尺寸。

那人把齿轮留下,转身跑回去。

还有人专程来看取暖器。

她把玛莎那台放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拨动旋钮。

热起来需要一点时间,等候的人便四下看,最后盯住了墙角已经拆开的那一台。


“那个怎么了?”

“有点小毛病,正在修。”

“才买就坏?”

“所以不收修理费。”

对方的手从旋钮上移开,转头又问起价钱。

卡嘉报过一遍,他没有回答,指腹在金属外壳边缘来回蹭了一会儿。

等热度渐渐传出来,他才把两只手都靠近了些。

“还能再便宜一点吗?”

她把最小的那一款指给他看,说了尺寸,也说清楚能暖到多大的地方。

他听完,点了点头,又问能不能分两次付。

卡嘉抽出记账的本子。

“住哪里?”

那人报了街道和门牌。

她认得那一带,却不认得他,便让他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等东西装好再结。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还是再等等。

卡嘉将本子合上,没有追到门外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报过的价钱在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材料已经没多少能省的地方。

如果多做几台,一起买零件或许还能便宜些,可她还没收回来的钱,也都写在这张纸上。

她看了一阵,把纸推到一边,接着修下午送来的东西。

傍晚,玛莎来拿取暖器,发现她还蹲在地上,手边摆着一截车轴。

“你不是说今天不接大件?”

“他明早就得用。”


玛莎站了一会儿,帮她把灯拿近了些。

卡嘉终于弄好那截车轴时,院子里的衣服还没干。

玛莎把它们移进屋,一件件搭在绳上。

卡嘉送回取暖器,进门先被晾着的裤腿挡住了脸。

她拨开裤腿,把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

屋子里有洗过衣服的潮气,也有刚煮过汤的气味。

桌边坐着玛莎的丈夫,正借着灯光补一条皮带。他挪了挪脚,给卡嘉腾出地方。

她调好旋钮,坐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这一次里面没有响。


玛莎把一碗汤放到她面前,又掰了半块面包给她。

“车轴的钱收到了?”

“还没。他明早来取。”

“先收钱。”

“我记得。”

卡嘉端起碗,手指沿着碗壁慢慢挪了一圈。

她的指节有些僵。

方才拧最后那颗螺母时,用力过猛,食指侧面擦破了一小块。

汤碗暖起来之后,那一处才渐渐有了疼的感觉。

玛莎又去翻动晾着的衣服。

她丈夫低头咬断线,将皮带抻开看了看,对卡嘉说,有人问起她,想让她去看一台旧机器。

“明天?”

“不急,说你有空过去就行。”

她问了地方,记在随身那本小册子里。

三个人又说起明天的天气。

屋子暖了些,衣服占着大半地方,人坐在其中,连伸腿都得先看一眼。

卡嘉将那碗汤喝完,才发现自己从午后起就没坐下来过。

她没有立刻回去。

灯下,玛莎开始清点今天收回来的衣物。

丈夫替她记着件数,写错了一项,便把那一行划掉重写。

卡嘉听着他们说话,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沉下来。

直到玛莎叫她,她才坐直。

“回去睡。别在这里着凉。”

“没睡。”

玛莎看了她一眼。

她把空碗放下,伸了个懒腰,回自己房里去了。


第二天,卡嘉醒得比敲门的人早。

车轴横在门内,她昨晚怕忘,特意放到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没想到醒来后先在上面磕了一下,疼得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她将它挪开,把修好的取暖器放到工台外侧。

来取东西的人还有一阵,她想趁这会儿,把另外两台也找回来检查。

门外有车经过,比平常慢。

她起初没在意,直到车停下来,挡住了门前的光。


几名士兵从街道另一头走来。其中一个拿着名册,旁边跟着镇上的人,正在指认沿街的铺子。

卡嘉的手还搭在门板上。

隔壁修车铺已经开了门。

士兵在那里停下,将正在干活的人叫了出来。有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头掸着袖子上的木屑,问是不是要修车。

拿名册的人说,要征用一批劳工。

“什么活?”

“到了就知道。”

那人没有得到更多解释,便指了指铺子,说还有东西没做完。

士兵让他先站到街边去。

卡嘉往后退了一步。

已经有人看见她了。

“这里还有一个。”

她握住门板的手紧了紧。

父亲从前说起出门遇到军团的人,总要她少说话,先看清情况。她记得很清楚。

所以她先问:“你们找谁?”

“出来。”

“我这里是修东西的。”

士兵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工台,又看向她的角。

“出来登记。”

卡嘉没有动。

名册上翻过一页。她看见街边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熟面孔。

有人的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擦到一半的布。一个没有角的伙计同他们一起出来,被士兵看了一眼,便又赶回铺子。

“你回去。叫里面的出来。”

卡嘉听见院子里玛莎在问怎么回事。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站在门口的士兵已经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我自己会走。”

那只手没有松。

她被带到街边时,玛莎也跟了出来,手还湿着。

她试图向拿名册的人解释,卡嘉只是暂住,连本地人都不算。

对方问她姓名。

玛莎愣了一下。

士兵又问了一遍,笔尖已经停在下一行。

卡嘉想将胳膊抽回来,被抓着的地方却一阵发疼。

她开口说还有人要来取东西,还有账没结,铺子的门也没锁。

“会有人看着。”

士兵推了她一下。

“往前。”


没有人去关她的门。

街口停着几辆车,车边也有士兵。

陆续有人从别处被带过来。

起初还有人问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家里能不能留个人。

问的人多了,押着他们的士兵便抬起枪托,在车厢上重重敲了一下。

声音停了一瞬。

接着有人低声哭起来。

卡嘉转头寻找玛莎,却只看见她丈夫从另一边被带来,皮带松着,显然还没来得及扣好。

他也在找人,眼睛从这辆车看到下一辆,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

“上去。”

卡嘉站在车边,没有抬脚。

她终于看清楚,坐在车里的人没有一个能自己下来。

“你们说的是登记。”

身后的士兵没有回答,伸手将她推上踏板。她扶住车沿,掌心擦过粗糙的木头,昨晚破皮的地方猛地一疼。

她下意识缩手,身体向旁边歪过去,被车里的人拉了一把。

里面已经很挤了。

她勉强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还没站稳,后面又有人被推上来。车厢随之晃动,她只好抓住身侧一块凸起的木板。

直到这时,她仍然想着自己的工具。

它们就放在工台上,摊开的册子旁边。

最细的那把螺丝刀还插在取暖器外壳的缝隙里,是她为了省得再找,随手放下的。


“我的东西还在屋里。”她说。

车下的人正在清点人数。

“让我拿一下就行。”

对方抬起头,却是在看她身后还有没有地方。

卡嘉向车门挪了半步。

枪口抵住了她的肩。

她停下来。

那名士兵比她高一些,领口沾着灰,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倦痕。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只等着她往后退,好把车门关上。

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车门在她面前合拢。

门外有人插上横闩,又试着拉了一下。

卡嘉听见名册的纸页被风翻动,听见有人报出一个数目。

过了片刻,车动起来,她的膝盖撞到前面人的腿,两个人都没来得及说什么。

车厢侧面留着窄窄的缝,街上的房屋一段段从那里退过去。


经过自己的住处时,她辨出了门边那块翘起的木板。

有人正站在门前,抱着一只旧取暖器,往屋里探头。

卡嘉张开嘴。

车轮碾过一道凹陷,整辆车猛地一颠。

她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上身侧的人,再抬头时,那扇门已经看不见了。

她贴着木板站了一阵,慢慢低下头。

衣服内侧还装着昨天收来的几枚铜币。

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小册子没带,外套也挂在门后。

她伸手去摸,摸到一枚留在口袋里的螺钉。

指尖将它攥住,又缓缓松开。

车没有停。


还有一章大概明天发(如果没忘的话)_[/伊薇-新点子]

0

15

全部评论
只看作者
默认
最新
最早

桃子月月

11

_[/伊薇-大脑过载]

10-05
回复

喵喵大王有九命

15

10-05
回复

月海鱼魚猫

10

10-05
回复

兰小草

13

10-05
回复

Eyi小易

13

_[/伊薇-侧脸观察]

10-02
回复

江沪打工皇帝

13

_[/希尔妲-我不想听]

10-02
回复

wzhwyl

12

_[/伊薇-对喽]_[/伊薇-侧脸观察]_[/伊薇-侧脸观察]_[/伊薇-侧脸观察]_[/伊薇-侧脸观察]_[/伊薇-侧脸观察]

10-02
回复

苦命的鸳鸯

13

10-02
回复

洛洛ovo

4

10-02
回复

幻空

14

1

10-02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