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尚朔将那只深褐色的方盒托在掌心，极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在盒面几处小格上推了几推。只听“咔、咔”几声脆响，原本严丝合缝的盒体忽然向外弹开几层，每一层都翻出一些极细小的铜齿与银片，像一朵被风吹醒的花，在他手心里缓缓绽开。白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一口气吹过去，那精巧的小东西就会散架。

“看好了，这叫牵机方枢。”公尚朔抬手一翻，将盒口朝下，对着地面轻轻一扣，盒中立刻传出一阵极低极细的嗡鸣。紧接着，沙地上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与灰砾忽然动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住了一般，滴溜溜地滚向盒口，贴着几道极细的凹槽吸附上去，整整齐齐，一块不乱。

白“哇”地叫出声来。维塔也微微凑近了看，只见盒中有一圈极薄的铜片正高速旋转，带动着周围的气流向内卷入，把那些细小沙石全稳稳地拢在了凹槽里。公尚朔又按住盒底一处暗扣，轻轻一弹，那些沙石便“簌簌”地落回地面，。

“这物件，说白了，就是个定向吸摄的巧物。”公尚朔把方盒翻转过来，将盒底几个能转动的小格指给维塔看，“风从哪里进，力往哪里去，全由这几条气路说了算。你转这边，它吸力就窄，像一束线，适合取巧；你转那边，它口径就宽，能吞能纳，但拿捏要准，不然容易把不要的东西也一并卷进来。我看你手腕够稳，来，自己试试。”

他把牵机方枢递回维塔手中。维塔接过来，照着刚才记下的次序去推那些小格。她每一下都轻而准确，只是最外层有两块格子卡得极紧，需要用巧力斜着往上一按才能滑动。公尚朔在旁边“啧啧”两声，伸手指点了点：“这里要斜推，对，就这个劲。行啊小女娃，手生得不错，学得也麻利。”

维塔将盒口对准脚边一块半埋的灰石，深吸一口气，慢慢转动盒底。那嗡鸣声重新响起，这次是贴着她自己的掌心跃动。灰石旁边的细沙先是被吹开一圈，随后那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地里慢慢被拔了出来，一颤，再一颤，终于“啵”地一声脱出沙土，稳稳吸在盒口前两寸处，贴着气流轻轻旋转。

白“啪”地拍起手来：“成了成了！小仆从你真行！一下子就学会了！”

公尚朔也笑了起来，背着手绕维塔走了半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的材料。他越看越满意，忽然站定，往维塔肩上一拍，那手劲大得维塔肩膀都往下沉了沉。

“我说，你俩跟我有缘，脑子也机灵。要不，别走了，留在这给我当机枢派的学徒算了。”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不是我吹，跟着公尚朔学机枢，保管你们将来吃香喝辣，到哪儿都有人敬着。”

“当学徒？”白歪了歪脑袋，两眼放光，“有钱赚吗？”

“怎么没有？”公尚朔又是一拍大腿，“你看看华胥现在用的那些香器、机关、行车、缆具，有多少是我们机枢派的手艺？哪家哪户有了好东西，不请我们机枢派的人过去当座上宾？你学成了，随便做几件趁手的巧器，银钱自己会找上门来，挡都挡不住！”

白听得心驰神往，拉着维塔的袖子晃了又晃：“小仆从，听起来好棒啊！能学造龙，还能赚钱，还能当座上宾！不如我们……”

维塔把牵机方枢收好，朝公尚朔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静却不失敬：“公尚师傅的好意，我记下了。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去办，实在不便久留。”

“要紧事？”公尚朔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淡下来几分，“哼，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把那些打打杀杀、来来去去的事当成天大的要紧。学门手艺，造条龙出来，那才是能传下去的真东西！你不识货！”

他说得极不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倒更像一个自己看中的好苗子不肯下地的老匠人在发牢骚。维塔也不回嘴，只微微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公尚朔叹了口气，挥挥手，像在赶两只不听话的小雀：“算了算了，我也不强求。只是你这小女娃确实有些天分，我公尚朔难得开一回口。这样，等你们那什么要紧事办完了，哪天真想学了，就去微茫市找虬先生。他知道怎么把话带给我。”

他说完，把地上的几件零碎工具朝腰间一收，又顺手拎起靠在石旁的一只黑乎乎的铁皮水壶，往肩上一甩。那动作利索得完全不像上了年纪的人。白想跟他说点什么，他却已经哼起了那首调子离奇的歌，两条腿一迈，朝风沙深处走去。

“机枢好啊，真的好；机枢棒啊，真的棒……”

歌声在灰石间忽远忽近地荡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轻。维塔和白并排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小的身影慢慢融进那片漫天的灰沙之中，像被整个尘漠一口吞了下去。白好半天才小声说：“他……就这么走了啊。那龙呢？他刚才不是说要带我们去看龙吗？”

维塔看了看四周，风沙已经小了下去，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几束，落在不远处的灰石上。她把手里的牵机方枢又握了握，掌心里那点嗡鸣后的余温还未散尽。

“先记着。”维塔道，“等取到烛阴鳞，或许还能再回来。”

白“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