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跑到那块大石前，白已经喘得直不起腰，两手撑着膝盖，额角全是细汗。维塔呼吸也重了几分，但比白要从容得多。她抬头看向石头上那老头，正想开口，白却先一步直起腰来，把两只手合在嘴边，用尽了方才积攒下来的全部力气，朝那老头喊了出去：“那、那条龙是怎么回事——！”

维塔的话被堵在嘴边，只得先咽了回去。那老头被喊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从大石上滋溜一下滑下来，动作麻利得不像他的年纪。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叉着腰站定，个子比维塔高不了多少，瘦瘦小小，灰白的头发在风沙里乱糟糟地翘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小娃儿嗓门真不小哇！”他笑得咧开一嘴黄牙，“吓我一跳，还以为雷打进来了。你们是来找公尚师傅的？那没错，我就是公尚朔，这尘漠石海里里外外，论机枢手艺，就数我这一号。”

维塔见他自报家门得痛快，便点头道：“公尚师傅。我们受虬先生指点，从微茫市过来，为的是一件——”

“龙！先说龙！”白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住维塔的胳膊，又朝公尚朔喊，“就是刚才天上那个黑黑紫紫的大东西！我们亲眼看见它落下来了，就落在那后面，可大一个！那是不是真的黑龙神君啊？”

公尚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过来，脸上的得意几乎要从眉毛尖上滴下来。他抱起两条细胳膊，挺了挺胸，嘿嘿一笑：“你说那个？那就是我造的。”

白呆住了。维塔也微微睁大了眼。

“你造的？”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错！拟真烛阴。”公尚朔把“拟真”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怕她们听不清似的，又用脚后跟踢了踢身后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残片，发出“当当”两声脆响，“从龙骨到鳞片，从筋索到髭须，全是我带着几个徒弟，敲了三年敲出来的。怎么样，像吧？刚才你们那眼神，怕不是真当黑龙神君显灵了？”

白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可它、它会飞啊！那么大的东西，它怎么飞起来的？而且那紫光，跟活的一模一样……真是假的？”

“假？那叫拟真！”公尚朔不乐意了，脖子一梗，“机枢术能做到的事，凭什么就比活的差？那都是我一个个齿轮咬出来的！让它飞算什么？它还能叫，还能喷烟，还能打雷呢。要是不告诉你，你分得出真假？”

白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瞪越大，竟找不出话反驳。维塔却皱了皱眉，望向龙影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后问：“你在这里造一条拟真龙，黑龙神君不会觉得冒犯吗？”

公尚朔一听这话，眉毛唰地扬了起来。他像是早等着有人这么问，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伸出一根细瘦的手指，在风里极得意地摇了两摇：“你这小女娃，问到点子上了。实话告诉你，我造出它来的头一天，正试飞呢，那真黑龙神君就现身了。”

白“啊”地一声捂住了嘴。维塔没说话，只盯着他。

“我那时也怕啊，腿都软了半截，心想这下完喽，要遭天罚喽。”公尚朔说得绘声绘色，眼珠在眼眶里转得飞快，“谁知道那黑龙神君绕着我那假龙飞了三圈，又低下脑袋来瞅了瞅，最后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白已经完全被勾住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它说，真有意思。”

公尚朔把这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还特意顿了一下，像在模仿什么极尊贵的口吻。然后他两手一摊，哈哈大笑：“夸我呢！黑龙神君亲口夸的！说这个有意思！你们说说，整个华胥上下，有几个人能让黑龙神君现身夸上一句？就冲这句话，我这拟真烛阴，造得不亏！”

维塔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动。她来华胥不过数日，已听了不少关于白龙神君与黑龙神君的传说。若公尚朔所言非虚，那位黑龙神君倒的确不像白龙神君那么难测，反倒有些……随性。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公尚朔见她不接腔，也不在意，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天大的便宜事：“怎么，小女娃，心动了不是？我这拟真烛阴，虽比不上天上那条真货，可也是全华胥独一份的宝贝。你若要，我可以给你个优惠价——绝对朋友价，不赚你钱，就当交个朋友。价钱嘛，好商量，好商量。”

他说着，右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间极熟练地搓了搓，那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白看得眼睛都直了：“还能买？！我们也能有一条？！”

维塔没说话。她看着公尚朔那根搓来搓去的手指，又抬头望了望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方才那条龙盘旋天际、遮天蔽日的身姿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黑紫色的鳞，长剑般的角，风沙被一尾扫开，天地都成了它的衬景。如果这世间真有什么东西能被称作“拉风”，那大概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她竟然认真地想了几秒。

这几秒里，她甚至已经盘算起了这东西要怎么藏、怎么用、在海伯利亚会不会太招摇。白在旁边一个劲地拽她袖子，小声说着“小仆从小仆从，买不买？买不买？”，声音里像塞了一百只扑棱翅膀的雀儿。

维塔最终还是收回目光，看向公尚朔，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点动摇：“还是先说正事。虬先生托我们带了个方盒，说要请你教我们用法。”

公尚朔“啧”了一声，因做买卖被人半路岔了开去，脸上露出一点扫兴的神色。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朝两人招了招手：“行行行，先办正事。盒子呢，拿来我瞧瞧。我那拟真烛阴就停在后头，等你们把正事弄明白了，再想看龙，我亲自带你们去看，怎么样？”

白欢呼一声，差点蹦起来。维塔没被她带偏，只从行囊中取出那只深褐色的方盒，递到公尚朔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