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虬笑罢,转身走到靠墙一座极矮的方几前,拉开一只乌木小屉,从里头取出两样东西,又慢慢走回来。他先把其中一样递到维塔面前。
那是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通体呈深褐色,约莫三寸见方,入手沉甸甸的,像用什么极紧密的木材或骨片一层层压合而成。盒面被切割成许多大小相同的小块,每一块都微微凸起,颜色深浅不一,有些上面还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用手轻轻一碰,竟能左右转动,彼此嵌合,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某种极精巧的机括。
“这个是物件,但用法么,光看是看不明白的。”秦虬不紧不慢地坐回椅中,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等你们到了尘漠石海附近,去找一位机枢派的公尚师傅。他见了这盒子,自然知道该怎么教你们。”
维塔将那小方盒收好,朝秦虬微微颔首:“多谢。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且慢。”
秦虬叫住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那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来。那笛子不长,颜色暗黄,显然已有些年头,笛身包着一层极薄的旧漆,几处指孔边缘被磨得温润发亮,像被无数人的手指反复按过。他走上前,极随意地将竹笛往维塔手里一放,像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玩意儿。
“止流给了你一样东西,虬某便也顺手给一样。带上吧。”他说。
维塔低头看了看那支竹笛。它和那枚铜牌不同,没有半点标识,也闻不出任何特殊的气味,只沉甸甸地躺在掌心。她抬头想问什么,却见秦虬已经转身走回窗边,像是不打算再作任何解释。白在一旁踮着脚看那笛子,小声道:“好旧啊……这也能当礼物吗?”
维塔没接话,只将竹笛收入袖中,又朝秦虬的背影道了声谢,便拉着白朝门外走去。
两人出了潜龙居,天色已不如来时那般明亮。海风依旧,只是添了几分凉意。维塔正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回走,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巷口,方才那受伤的女子正半靠在一面灰墙下,已经有人将她安置在了一块不知从哪儿搬来的旧木板上。旁边蹲着一个极年轻的女人,正低头查看她的伤处。
那人穿了一身纯白色的旗袍,料子像月光落在雪上,柔柔地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她乌发半挽,只用一根素银簪别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看上去清冽又干净,像从一张极旧的仕女画里缓缓走了出来,与这灰扑扑的巷子格格不入。她一只手掌心悬在伤女胸前,另一只手极轻地按在她肩头,指尖透出一点青白色的微光,像初春时节雪化时从树皮下渗出的第一缕水气。
白先看见了,连忙拽了拽维塔的袖子:“小仆从,你看,有人还在管那个姐姐!”
维塔没作声,放轻脚步走了过去。那穿白旗袍的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白身上,又慢慢移到维塔脸上。她的眼睛很静,像两口极深极清的古井,映着天色与檐影,亮得极有分寸。
“这位受伤的姑娘,是你们的朋友吗?”她问。
维塔摇了摇头:“我们只是路过。”
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将掌心那点微光缓缓覆在伤女胸口。维塔站在一旁,看她手法极轻极稳,像在给一朵将谢的花续水。片刻后,白忍不住小声问:“那个……姐姐,你是大夫吗?”
那女子微微一笑,又抬起头来。
“抱歉,我还未介绍名姓。我是祝由扶疏,以家族世代传承的枯荣之法,为恶疾缠身之人祛痛排浊。”
“你的意思是……你是一位医生?”维塔道。
“在华胥,枯荣之法与医药之学并非同一原理。”扶疏的声音很轻,像风从竹叶间穿过,“但若医师这一称呼会让你觉得方便,倒也无妨。或者简单一点,唤我扶疏便可。”
白“哦”了一声,又盯着扶疏看了半晌,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诶,扶疏姐姐,你为什么老盯着小仆从看呀?难道小仆从身上还有什么没治好的伤?”
扶疏闻言,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极浅地笑了笑:“抱歉,我并非有意。你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你携带的那支竹笛,似是故人之物,对我意义重大。”
她说着,目光落在维塔袋口处,正是方才秦虬给的那支竹笛露出一小节的地方。维塔低头看了看,又看向扶疏。
“谅我冒昧,可否将这支竹笛转让与我?我会尽力给出相应的报酬。”扶疏道。
维塔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已经被人好好安置的伤女,没有多想,便将竹笛取了出来,递向她。
“不必了。你救了人,这笛子又是你的故人之物,报酬就免了吧。”维塔说。
扶疏却摇了摇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接。
“不能平白受人恩惠。这是家训,扶疏不敢违背。”她语气郑重,像在说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只是我现在身无长物,就当我赊了这笔账吧。作为回报,日后你若有需要我的事,凡力所能及,扶疏在所不辞。”
白听得似懂非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维塔见扶疏神色认真,便不再勉强,只道:“它对我们只是一支普通的竹笛,远不如对你而言的价值。来,给你。”
扶疏这才双手接过竹笛,极轻地按在胸前。
“多谢。”她声音里有一丝极淡极细的颤,很快又稳住了,“还请二位告知名姓吧,扶疏定不相忘。”
“维塔。”
“我是白!白是未来世界第一的魔王大人!扶疏姐姐叫我白就好啦!”
扶疏浅浅地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忽然眉头一蹙,整个人极轻地晃了一下。她抬手掩住唇,几声极压抑的咳嗽从指缝间溢出来。等她移开手时,掌心已染上一片刺目的猩红。
“咳、咳……!”
白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去扶她:“你……扶疏姐姐,你怎么了?!”
“无妨。”扶疏放下手,示意她别慌,声音却比方才虚了几分,“以自身气血化如甘霖,引渡患者体内病秽伤痛凝成的浊气,则为枯荣。我气血周转不济,以致失态,还请二位勿要介怀。”
维塔眉间紧皱:“扶疏,你的意思是……枯荣之法,其实就是以命换命?”
白也仰起脸,急急道:“用自己的血去换别人的伤?那你怎么受得了!你的家人……不会很担心吗?”
扶疏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又极慢极慢地合上手指,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重新握进了手里。
“家中有传下排浊化清的秘法,休憩片刻便好。”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枯荣流转,月盈而亏。祛除病痛,自然也要付出等量的代价。”
维塔想再说什么,却见扶疏已缓缓站起身来,将竹笛仔细收好,又理了理衣摆。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袍角,像一场薄雪落进了这灰暗的巷子。
“我要即刻出发去寻找治愈这姑娘的法子,先失陪了。你们且去忙碌。若想看望她,可往北部杏林中的枯荣阁寻我。”她说。
维塔目送她走出几步,忽然开口:“等我们完成止流的差事,就去枯荣阁看看你们。”
扶疏脚步微停,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极轻极清,像清晨从井底打上来的一桶水,晃了晃,又静了。
“好。”她笑了一下,“扶疏在杏林恭候。”
她转身离去,白衣在风里轻轻一荡,便没入了巷子的阴影与天光交错之处。白拉着维塔的手,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小声吐出一句:“这个姐姐……太乱来了。”
维塔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素白的身影最终拐进一条极窄的小路,像一滴露水渗进石缝,再也分不出是光还是影。海风又起,从四面八方吹来,把两人衣摆一同扬起。维塔这才收回目光,拍了拍白的脑袋。
“走了。我们还差一件东西要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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