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嘉第三次坐上箱盖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你在搬床吗?”
“没有!”
“那就下来吃饭。”
“马上。”
她用脚跟勾住箱子底部,使劲往上提。
锁扣终于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另一侧的搭扣崩开了。
卡嘉低头看着它。
箱子里有两套换洗衣服、一卷图纸、半本抄到手酸的笔记,以及远远超过旅途所需的工具。
她已经拿掉一把钳子,又拿掉一把小锤,最后还是把小锤塞了回去。有些事情可以将就,有些不能。
譬如一名机械师,绝不能在需要敲点什么的时候,站在路边找石头。
她把箱盖重新掀开,抽出最上面那件裙子。
裙摆里滚出一只铜环,沿着地板一直滚到门口。
母亲恰好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低下头,看了看那只铜环。
“我在整理东西。”卡嘉说。
“看出来了。”
母亲的目光从床上的衬衣移到桌上的地图,又落回女儿脸上。
她没有走进来,只是弯腰拾起铜环,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洗手。汤已经盛好了。”
卡嘉答应了一声,等脚步声下了楼,才把地图塞进笔记本。
她宁愿母亲问得更明白一点。
譬如,你想去哪儿?打算什么时候走?带这么多东西,这样她就能把准备好的话一句句说出来。
她已经在心里练习过许多遍,足够让母亲皱着眉头沉默一会儿。
可是母亲只叫她吃饭。
这使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坐在箱子上的样子有些蠢。
餐桌上摆着三只汤碗。
父亲刚从工程炼金院回来,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还留着一点灰白的粉末。
他面前放着一张折过的纸,已经被汤碗压住了一个角。
卡嘉坐下时,他把纸往旁边挪了挪。
“明天下午有空吗?”
“如果你问的是替你去买墨水,有空。如果是上次那位先生,没空。”
“他只是想看看你的图纸。”
“那你把图纸给他就好了。我又不画在脸上。”
母亲把面包篮推到她面前。
“好好说话。”
卡嘉撕下一块面包,没有吃,先用它把碗边沾上的汤汁擦干净。
父亲看见了,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那张纸收进外套。
那是给她安排的一次会面。
厄恩夫妇都是工程炼金院的桂冠卡戎,与他们共事过的人,大多愿意为他们的女儿拨出一点时间。
有时父亲还没有开口,对方便已亲切地问起她。
母亲总说,卡嘉应该记得这些好意。
此前还有过另外几次。
起先,是父母熟识的同僚在来家中做客时顺便看一眼她的设计;后来,“顺便”便逐渐变成了正式邀请。
那些人喜欢叫她“小厄恩”,喜欢询问她的年纪,最后总会对父母说一句:很有天分,可以好好培养。
卡嘉已经能够猜到他们会在哪个地方停下来,用哪根手指敲她的图纸。
这些评价大多没有错。
她的东西确实还有许多毛病,只是每当她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改,他们就会露出那种宽容的微笑,等她说完,再告诉她应该先学什么。
她对那个微笑尤其熟悉。
父亲现在就快要露出它了。
“你可以先去听听。”他说,“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少一块肉。”
“如果我听完还是想走呢?”
汤匙轻轻碰到了碗沿。
这一次,是母亲放下了手。
窗外有车轮驶过,碾过路面上的积水。
卡嘉低着头,把那块面包泡进汤里。
面包吸饱了汤汁,沉下去,她又用匙子把它捞起来。
“我们不是谈过了吗?”母亲问。
“谈过。”
“你只有十七岁。”
“这个上次也谈过了。”
父亲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再接话。
他们当然谈过。
谈过旅费,谈过住处,谈过离开迪斯玛尼亚以后,谁会把工作交给一个连正式履历都拿不出来的姑娘。
谈过她花出去的钱比赚回来的多,谈过某一封来自外地的回信究竟有几分可信,也谈过那些听起来很容易、真做起来就会发现根本行不通的打算。
卡嘉为其中一些问题准备了答案,另外一些,她确实不知道。
她甚至曾诚实地说过不知道。
父母便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先吃饭。”父亲说。
晚饭于是继续了。
母亲说起院里一份被送错的图样,父亲认出了上面的编号。
两个人核对了片刻,便一起皱起眉。卡嘉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父亲下意识接上她的话,随即才想起他们还在生气。
她看见了,差点笑出来。
母亲把最后一块煎得焦脆的面包夹给她。她也没有推回去。
饭后,卡嘉收拾自己的碗,父亲在她身后问:“那只调节阀,换过了吗?”
“换了。”
“还会卡住?”
“不会。现在是接缝漏气。”
“拿下来,我看看。”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上楼把东西取了下来。
那是一只很不体面的金属匣子,外壳用了两种颜色不大相同的旧铁片,边缘有反复拆装留下的划痕。
她想做一件小型取暖器,已经改过好几回,眼下这个版本还不能让她满意。
父亲将它放在灯下,转动侧面的旋钮。母亲挪开茶杯,给他们腾出桌面。
“你把这一段缩短了。”
“嗯。”
“为什么?”
“原来的材料太贵。”
父亲没再问,拿过一张纸,画了两笔。
卡嘉凑过去看,起初还点头,看到第三笔就伸手压住了纸。
“这样装回去,拆一次就得换一片。”
“密封会好很多。”
“我知道。可坏了谁给他们换?”
“可以在最初制作的时候——”
“我做不了那么多。也没打算让人以后都来找我。”
她把那张纸转了半圈,用指甲点住自己保留下来的开口,解释怎样让人用简单的工具就能拆开。
她说得很快,父亲听了一会儿,拿起匣子,重新看里面的结构。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她。
两个人伏在桌边,直到母亲提醒蜡油快要滴到袖子上,才一起直起身。
父亲仍在拧那只旋钮,卡嘉伸手去拿,他没有松开。
“你总有办法把事情弄得更难。”他说。
“谢谢。”
“这不是夸奖。”
“我可以只听前半句。”
父亲把东西还给她。
“留在这里,你一样能做这些。”
卡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然后呢?”
“继续学。把设计完善。你需要的材料,家里可以——”
“然后等下次有人来,说我很有天分?”
“卡嘉。”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我没有说你们不好。”
父亲没有接话。她的手还搭在那只取暖器上,金属外壳沾了父亲掌心的温度。
桌面上有他们刚画出来的几种改法,其中一处,她必须承认,父亲比她想得周全。
这让接下来的话更难说了。
“我就是想去。”她说。
“去做什么?带着这个,还没修好的东西?”
“先找个能住下来的地方,找点活干。能修什么就修什么,挣到钱再继续做。”
“你以为别人一定愿意雇你?”
“不愿意就换一家。”
“换多少家?”
她抿住嘴唇。
父亲把桌上的图纸拢了拢,边角没有对齐,他又抬手理了一遍。
“别人来请你修东西,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知道出了问题能来找我们。卡嘉,你不能把这些全算在自己的本事里。”
她的脸热了起来。
前些天有人将修好的水泵取走,给她留下了一小袋钱。
她数了两次,把它放在父亲看得见的地方。
后来父亲下班回家,告诉她,他和那个人认识了十几年。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提。
她却记到了现在。
“所以我才要出去。”
父亲看着她,脸上的疲倦终于盖过了耐心。
“你把外面想得太好了。”
“那你让我自己看看。”
母亲站起身,将快要燃尽的蜡烛从烛台上取下来。
“今天到这里吧。”她说,“你父亲明天还要早起。”
卡嘉抱起那只金属匣子。她还有很多话,关于那些总来问价、问完又离开的人,关于只在入睡前舍得烧一会儿火的房间,也关于她已经开始厌烦的“小厄恩”。
可母亲背对着她,正低头刮去烛台上凝住的蜡。
她忽然不想再说了。
回到房间,她把取暖器放在桌上。
箱子仍然敞着,衣服散在一旁。她原本已经想好了怎样重新摆放,现在看了一眼,径直坐到工台前。
父亲提出的改法并不能原样照搬,但有一部分值得试试。
她拆下外壳,拿起锉刀。
楼下的交谈声很低,听不清是在说她,还是在说院里的工作。过了一会儿,有人上楼,在她门外停了片刻。
她没有回头。
锉刀擦过金属,一下一下,直到脚步声离开。
第二天,迪斯玛尼亚下了一场不大的雨。
卡嘉出门时父母已经去了炼金院。
桌上留着她的早餐,一张纸压在盘子底下,写着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她把纸看完,放回原处。
上午,她去归还父亲替她借来的两本书,又把一袋没有用上的零件退回铺子。
店主认得她,翻了翻袋子,笑着给她找钱。
她在柜台前数清楚,分成两份,装进衣服内侧不同的口袋。
走到门外,又摸了一遍。
她不喜欢承认,但父母列出的那些麻烦,她每一样都记着。
雨越下越密,街边的屋檐下挤了几个人。
她抱着纸包从他们身旁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钟楼。
离那场会面还有很久。
如果现在回去换身衣服,她完全来得及。
那位先生或许真能帮她解决眼前的麻烦,也许她只需再忍受几次夸奖,几句训诫,就能得到一间像样的工房,不必一边计算旅费,一边考虑今晚该把哪件衣服留下。
她站在屋檐下,等一辆马车经过。
车轮溅起的泥点落在鞋面上。
卡嘉低头看了看,将鞋尖在路沿蹭了两下,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换衣服。
整个下午,她都待在楼上的工台前。接缝依旧有些问题,但调节阀已经比昨夜灵活了。
她把不稳定的那一段记在纸上,附了两幅小图,再将拆下来的零件逐一擦干。
到了约定会面的时间,她恰好在给一根细轴抹油。
窗外的钟声传进来。
她听着,手里的布停了一下,随即又沿着细轴慢慢擦过去。
傍晚父亲回来,没有问她为什么没去。
他把帽子挂好,在楼梯下站了一会儿,说:“借的书还了吗?”
“还了。”
“嗯。”
卡嘉等着他接着说。
父亲却去了餐室。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本来想说零件铺的老板又找错了钱,想说那本书里有一处尺寸标得不对,话到了嘴边,最后只问了一句还有没有汤。
母亲替她盛满了。
吃完饭,卡嘉在水池边洗碗。
母亲进来收拾余下的面包,她借着水声,问:“你们真觉得我什么都做不成吗?”
母亲的手停住了。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你们一直都这样说。”
“我们怕你受苦。”
卡嘉把洗净的碗放到一旁,碗底磕着台面,响得比她预想的大。
“那那些——”
她只说了三个字,便闭上嘴。
母亲看着她。
那些人呢?那些与她一样生着角,却没有一间温暖的房间、没有满架的书,也没有父母替他们找来一位又一位先生的人呢?
这句话很容易说出口。
她甚至能想出接下来该怎样质问,声音应该抬到多高,才能把母亲逼得无话可说。
可是母亲还拿着那块没包好的面包,指尖上沾着一点碎屑。
她忙了一天,眼角有掩不住的倦意。
卡嘉看着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你和他们受一样的苦,我们也不会好受一点。”母亲低声说。
“……我又没打算去吃苦。”
她拧紧水龙头,擦了擦手。
“我带了工具。”
母亲没有笑。
过了片刻,她把面包包好,放回篮子里。
“早点睡吧。”
夜里,卡嘉终于把箱子合上了。
她留下了两件裙子、一只备用的金属外壳,以及那把其实很少用到的小锤。
取暖器被拆成几部分,用旧布裹着,塞进衣物之间。
箱子依然沉,但提起来时,至少不再发出一阵可疑的碰撞声。
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
第一张写得很长,几乎把这些天的争论又吵了一遍。
她看完,揉掉了。
第二张只有几句,读起来像是在赌气,于是也进了废纸篓。
第三张,她想了许久,先写:
“别生气。”
写完便叹了口气。
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分了。
她在下面接着写,说自己带够了衣服和钱,会先找住处,不会随便相信陌生人。
父亲借来的书已经还了,零件铺的账也结清了。
最后,她停下笔,添了一句:
“等安顿下来,我会写信。”
她没写自己一定能做成什么。
墨迹干得很慢。
卡嘉坐在床沿,拿着那张纸,听楼下的钟走过一个又一个刻度。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睡前会检查一遍楼下的窗,母亲则经常要把带回来的东西看完,才肯熄灯。
今晚也是如此。
她等到最后一点光从门缝里消失,又等了一会儿。
提起箱子之前,她回头检查桌面。
尺子,灯,几截没用完的线,小时候随手刻在桌角的一道划痕。
她伸手拨正了一只空盒,才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信放在枕头上。
她轻轻关门,下楼,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换了只手提箱子。
木头仍然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卡嘉屏住呼吸。
楼上没有动静。
她摸到门闩,缓缓拉开。夜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从门外涌进来,吹凉了额角的汗。她跨出去,转身将门推回原位,快要合拢时,却又用手掌抵住。
餐桌在昏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
明天早上,他们会坐在那里等她吃饭。
母亲会先喊一声她的名字,等不到回应,才会上楼。
卡嘉咬了一下嘴唇,将门轻轻合上。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
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把滑到肩侧的背带重新提好。
走到街角时,箱子的提手已经勒得掌心发疼。
她不得不停下来,将它放在膝上,用袖口垫住提手。
“好吧。”她小声说,“这个也得改。”
然后她拎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改编自游戏内读物 一次交谈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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