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才走出不到一箭之地，前方的黑暗便又一次动了。

“走。”煜明背对着两人，声音极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里交给我。”

“那你呢？”维塔没有动。

“清理这些是我的职责。本就与你们无关。”他向前迈出一步，衣摆无风自动，那条玄蛟虚影再度从袖口蜿蜒而出，贴着手臂缓缓盘绕。他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我身上还有香。能拖一阵。你们从右侧绕过去，不要停。”

“不可能。”维塔的回答很干脆。

她已站到了煜明身侧，剑尖抵着地面。

“我们一起来的，就一起走。你是为了救我们才又折回来，别说什么跟我们无关。”维塔说，“除非你现在能一个人把这条路清出来，再把我打晕拖出去，否则就省点力气。”

煜明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再劝，只从齿间极轻地透出一个字：“……好。”

狴犴群压上来了。

维塔没再保存体力。她出剑极快，剑光如银蛇在黑暗中游走，每一剑都不贪，只求逼退、格开、拦下，用最小的动作换取最大的空间。她的呼吸与脚步渐渐和煜明的攻势错开，形成一种极微妙的节奏：一个正面顶住兽群的冲击，另一个从侧翼切断它们的包抄，交替进退，像两把交替劈下的刀，谁也没有挡住谁。

煜明的雷光依旧暴烈，电蛇在岩壁上跳跃，照得整条通道忽明忽灭。但维塔能感觉到，他的出手较之前更沉了，每一次挥刃之间那短暂的停顿，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硬挤出来的力量。他不再跃空下击，只贴着地面与那些狴犴周旋，以最省力的方式斩出最短的刃光。可即便如此，他身前始终没有让开半分，那些最凶最猛的扑击全被他一人接了下来。

维塔也在这时觉察到了一种极细微的变化。就在某一次与煜明并肩突进的瞬间，她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和鸣之力忽然像被风吹燃的火星，散出极温极轻的热意。那股热意并未成形，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光芒，只是顺着两人交错的呼吸与脚步，极安静地浸润进四周的空气里。

从那一刻起，煜明挥刃的速度忽然快了几分。

那柄极窄的兵刃切开黑暗的轨迹变得更薄、更利，像被人在刀口上重新磨了一下。他的呼吸原本已有些发沉，此刻却重新拉得又长又稳，仿佛在这昏暗的洞穴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被无声地点燃了，然后烧进了他的影子深处。

最后一头狴犴倒下时，煜明的刀停在了它颈侧三分处。那兽的紫火已经熄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而他已经半跪下去，刀身插进石缝里撑着，才没有整个倒进水中。周围横七竖八全是漆黑的兽尸，浓血混着浅水，把这一小片区域浸得像一口浅浅的墨池。

维塔扶着岩壁，喘息了许久才转头看他。白从藏身的石柱后跑出来，跌跌撞撞地趟过水，蹲到煜明身边，想扶他又不敢乱碰。煜明身上看不出多少外伤，玄衣吸了血和水，颜色更深了，只有领口和袖口处开始往外渗，分不清是兽血还是他自己的。他脸色白得厉害，连嘴唇都淡得几乎透明，只一双眼睛还强睁着，瞳仁却有些失焦。

维塔半跪下来，从腰间摸出止流备下的绷带和几瓶伤药，撕开他左肩处裂开的口子，利落地压住伤口。煜明动了动，似乎想推开她的手。

“别动。”维塔没有停，“你伤得不轻。血再流下去，用不着秽兽来。”

“我的身体和常人不同。”煜明的声音哑得厉害，“只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片刻，自己能好……不需要上药。”

维塔看了他一眼，没听，仍将绷带绕了两圈，压紧。白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帮着递药瓶，一会儿又去望四周的黑暗，怕还有没死透的狴犴再扑上来。幸而周围除了潮声与血水流动的细响，再无别的动静。

“先把他拖到旁边去。”维塔对白说，“这地方不能久留。”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煜明，在附近十来步远的洞壁上找到了一个极浅的内凹小穴。那凹处勉强能容三人并坐，入口极窄，稍微偏一偏身子便完全遮住。维塔将煜明安置进去后，和白一起用洞壁下扯来的几片干草与碎石把入口挡了大半，又搬了一块棱角圆钝的石头卡在缝隙处。远远看去，只当是岩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坑洼，绝难发现这里藏着人。

等一切收拾妥当，维塔才重新蹲回煜明身旁。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浅而长，竟真就这么睡了过去。玄蛟虚影不知何时已经散了，连最后那点残光都从领口处褪得干干净净。他身上那些渗血的裂口，此刻看去似乎真的不再往外冒血，像是体内有什么力量正缓慢而沉默地修整着这具身体。

白跪坐在一边，盯着煜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轻轻“哇”了一声，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转而用极小的气声说：“他……他睡着了？都不用铺床的吗？”

维塔没理会她。她把剩下的一点药瓶在地上排了排，又收起来，目光从洞口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投出去。

“只能先这样了。”维塔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