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裹挟着浪花，狠狠拍打在船首，发出沉闷的轰鸣。我站在甲板上，任由冰冷的海水打湿银灰色的披风。身后，不朽军团的卡戎战士们正三三两两地靠在船舷上，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焦痕与干涸的暗红血迹，那是传颂会腹地留给我们的徽章。

        “大人，东北方向有舰队！”桅杆上的瞭望手大声呼喊。

        我眯起眼睛，顺着水手指引的方向望去。海平线的尽头，十几艘挂着德赫姆省灰蓝双翼旗的战舰正破浪而来。为首的那艘旗舰体型庞大，侧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弩炮，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哦！看来之前抢来的弩炮被仿制出来了。”

        再看是克劳狄乌斯·维罗的接应船队。

        我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挂旗，准备接舷。”

        半个时辰后，两艘主舰并排而行，木板搭起临时通道。维罗总督大步跨上破浪号，他是一位身披半身钢甲的中年人，面容坚毅，眼角布满了岁月和风霜留下的沟壑。当他看到我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和疲惫不堪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敬畏。

        “朱斯蒂尼亚尼将军。”维罗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看到您平安归来，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陛下和奥古斯陛下在烈阳金冕城，已经多次发来急信询问您的动向。”

        “有劳挂念。”我回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传颂会腹地的风景不错，就是主人不太懂得待客之道。”

        维罗苦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将军，您在玫音渡洗劫了他们的金库，又一把火烧了摇篮乡。现在传颂会的几支精锐大军全疯了，正在疯狂搜寻您的下落。您这一路南下，几乎将他们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我才活着回来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船队带补给了吗？我的小伙子们需要淡水和肉食，我们要去一趟格滕海姆。” 

       维罗立刻点头：“早就准备好了。不仅补给充足，我还带来了陛下给您的密信。既然您要去血金城，我正好护送您一程，顺便代表德赫姆省与七大家族谈谈战后的炼金材料贸易。” 

       舰队在海上航行了两天。这两天里，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这是自深入敌后以来，我第一次没有被追杀和警报声打扰的睡眠。第三天清晨，黑帆港那标志性的黑色礁石和参差不齐的塔楼出现在视野中。黑帆港是格滕海姆的门户，也是七大家族雇佣兵们销金与补给的天堂。

       舰队靠岸时，黑帆港的码头已经站满了人。并非列队欢迎的仪仗队，而是闻风而动的商人和情报贩子。他们像秃鹫一样盯着我的不朽军团，眼神中充满了贪婪、敬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没有在码头停留，直接带着一队亲卫，骑着维罗准备的快马，直奔内陆的血金城。

       我径直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心的“七领执事馆”。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眼味和烈酒味扑面而来。执事瓦伦·索恩正坐在一张宽大的黑木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考究的暗红色大衣，手指上戴着三枚不同颜色的炼金宝石戒指。看到我进门，他那张圆滑的脸上立刻堆起了十二分的笑容，像一只看到金币的狐狸。

       “噢！我的天哪！看看是谁回来了！”索恩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迎了上来，“乔瓦尼大人！您简直是战场上的死神，商人眼里的财神！快请坐，快请坐！”

       我没有理会他的热情，径直走到桌前，从空间戒指几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扔在桌上，瓦伦·索恩看到我戒指的功能，眼睛都亮了，不过很快收敛。

       “这是剩余的三成佣金，加上战时约定的战利品分红折算。”我平静地说，“你点一下，格滕海姆七大家族的雇佣兵契约，到此结束。我们两清了。”

       瓦伦·索恩看了一眼桌上的储物袋，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他并没有急着去收钱，而是搓了搓手，亲自给我倒了一杯产自南方的火焰酒。

       “大人，您这说的是哪里话。”瓦伦·索恩笑眯眯地坐回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清？不，不，这只是一个完美的开始。实不相瞒，过去这半个月，七大家族的族长们召开了三次紧急会议。您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我端起酒杯，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说，乔瓦尼·浪翻云·朱斯蒂尼亚尼，是一个杀星，是一个绝对惹不起的疯子。”瓦伦·索恩毫不避讳地使用着这些词汇，眼中却闪烁着极度的狂热，“您在玫音渡，击溃了那里的守军，把传颂会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财富洗劫一空；您在摇篮乡，面对传颂会的大军的围剿，直接烧了天之树，并利用天之树毁灭了摇篮乡。传颂会现在开出了一万枚金币的悬赏，要您的人头！”

        “我的头就这么点钱呀？太抠了！”

        我喝了一口酒，火焰般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丝暖意。“所以呢？你们打算把我绑了去领赏？”

        “哈哈哈哈！”瓦伦·索恩爆发出一阵大笑，“大人说笑了！我们是商人，雇佣兵，我们只认钱和实力。绑您？且不说您的卡戎战士能不能答应，单是您本人，我们格滕海姆所有的战士+炼金术士加在一起，恐怕都不够您杀的。”

       瓦伦·索恩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极其精明：“正因为如此，我们七大家族一致决定——我们，想续约。”

       “续约？”我放下酒杯，摇了摇头，“瓦伦执事，你是个明白人。我接下来的仗，不是你们雇佣兵能打的。不朽军团马上就要开赴烈狮王国，面对传颂会的七美德之中的五支骑士团。那是可能会发生一场惨烈的绞肉机。你们雇佣兵虽然悍勇，但纪律和配合无法与我同生共死的卡戎战士相比。带上你们，可能会拖后腿，我拒绝。”

        瓦伦·索恩并没有因为我的直白而感到被冒犯。相反，他微微一笑，从桌子最底下的一个暗格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精美的炼金匣子。他输入魔力，解开层层魔导锁，最终从里面拿出一张泛着深邃星光、触感温润的黑色金卡。

        那张卡并非普通的金属，而是由极其稀有的“陨铁”混合“秘银”打造的炼金材料，卡面上流动着肉眼可见的魔导刻印，边缘镶嵌着七颗细小的、颜色各异的灵魂宝石。

        “七大家族早就猜到您可能会拒绝。”索恩双手捧着这张卡，恭敬地递到我面前，“所以，他们让我将这张‘格滕海姆七领至尊贵宾金卡’送给您。这是由七大家族族长共同鲜血起誓、炼金术公会会长亲手锻造的信物。代表格滕海姆的最高敬意与友谊。”

       我挑了挑眉，接过这张卡片。卡片入手微凉，上面的魔导刻印在我指尖的触碰下闪烁了一下。

       “给我详细说说这东西有什么用。”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瓦伦·索恩。

       瓦伦·索恩清了清嗓子，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大人，这张卡代表着格滕海姆的最高优先级。首先，在战争层面：只要您持此卡，格滕海姆境内所有佣兵团的雇佣费用，一律折半。而且，无论我们手头正在执行什么任务，只要您发出召唤，您的委派优先级永远是最高级别，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先满足您的需求。其次，七大家族控制的炼金工坊，所有战略级物资——包括魔炮、爆裂弩箭、高级治疗药剂——您都可以按照成本价采购。如果您需要战争贷款，七大家族的金库随时为您敞开，零息贷款，额度不设上限。此外，格滕海姆的情报网络将无条件向您开放，无论是传颂会的兵力部署，还是烈狮王国内部的各方势力动向，您都能第一时间掌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接着说道：

“至于日常层面，大人，这才是这张卡真正彰显身份的地方。”索恩的语调变得轻快起来，“持此卡，您在格滕海姆全境的任何一家酒馆、旅店、赌场、甚至是地下拍卖行，都享受完全的免费待遇，并且永远是最好的雅间。我们在黑帆港拥有最顶级的干船坞，您的舰队如果需要维修、翻新，全部打3折，且绝对优先排期。您和您的士兵在城内补给粮草、淡水、箭矢、马匹精饲料，完全免费，每次离开格滕海姆，我们都会为您免费补满您的后勤辎重车。如果您需要高级炼金术士为您治疗伤口、解毒、甚至是进行器官移植，格滕海姆最高规格的炼金医疗院随时为您敞开，只收取材料成本费。此外，任何针对您和不朽军团的不利商业条约或暗杀行动，七大家族都会主动为您拦截、摆平，甚至，如果您在任何一个国家被通缉，格滕海姆都会为您提供绝对的政治庇护和隐姓埋名的据点。”

        索恩一口气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总而言之，大人，格滕海姆七大家族认为，您不仅是一个惹不起的杀星，更是一个值得倾尽全族之力去交好、去投资的对象。我们希望能继续和您并肩作战，哪怕只是在后方为您摇旗呐喊，也能让我们感到无比荣幸。”

        我看着手中这张流溢着星光的黑金卡，心中想，七大家族能在这片大陆上做起来，果然有其独到之处。他们不仅敏锐，而且极其懂得审时度势。他们知道我携带从传颂会搜刮来的海量炼金书籍和材料，以及造成的战争破坏，他们想要更进一步的纽带，而不仅仅是几单生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将金卡收起来，重新看向瓦伦·索恩，“回去告诉七位族长，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瓦伦·索恩大喜过望，正要起身鞠躬，却被我挥手打断。

        “同时，”我说道，“告诉你们在血金城的雇佣兵，挑选两千名精锐，不需要重型魔导装备，要轻装高机动的。我会让他们负责烈狮王国战场的侧翼侦查和敌后骚扰。佣金按照金卡打折后的标准算。但是瓦伦·索恩，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他们在战场上违抗军令，或者贪生怕死导致我的防线出现缺口，我会亲手把他们全部挂在烈阳金冕城的城墙上。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瓦伦·索恩连连点头，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军法无情，我们懂！您放心，能跟着杀星去打仗的，绝对都是格滕海姆最不要命的疯子！”

        当晚，我在血金城的温泉里洗去了一身的血污与疲惫。随后，我坐在温暖的客房里，开始给远在烈阳金冕城的迪斯·盖雷亚写信。

       “迪斯：

        我已于今日乘船抵达格滕海姆，与维罗总督顺利会合。传颂会后方的行动已圆满结束，十七车炼金书籍与大量魔导材料已交由维罗总督代为转运至冰湖城，请查收。

        此外，格滕海姆七大家族已同意与我续约，我将率领不朽军团在此地进行为期十天的紧急修整。连番恶战，士兵疲惫，疲兵必败。修整完毕后，我将带着不朽军团和两千名格滕海姆雇佣兵精锐，即刻赶赴烈狮王国战场。

       请陛下务必在烈阳金冕城坚持住。

       写完信，我将信封好，盖上我的狼首印章，走到窗外，飞鸽传书。血金城的夜市依然灯火辉煌，雇佣兵们的喧嚣声隐约传来。

       我抬起头，看向东边，烈狮王国的战火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