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离开的时候，夜空里只有一弯细细的新月。

后来，那弯月亮一天比一天胖起来。

有时挂在陌生城市的屋檐上。

有时躲在山后的云里。

有时伊薇走累了，随便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一抬头，就发现它又比昨天圆了一点。

等到月亮只差最后一点就要填满的时候，伊薇来到了一座帝国的港口。

她本来只是路过。

直到一艘船缓缓驶进港湾。

伊薇停下了脚步。

“哇……”

那是一艘来自华胥的大船。

远远看去，船身就像一座浮在海面上的楼宇。

高大的船体沿着水面铺展开来，一层又一层的舷窗映着港口的灯光。

深色的船身上嵌着明亮的金属构件，巨大的推进装置藏在船尾，运转时泛起一圈圈淡淡的辉光。

上层甲板修得宽阔漂亮，檐角与栏杆带着华胥特有的样式，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顺着船身一直延伸到高处。

远远望过去，像是有人把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直接搬到了海面上。

码头上的货运机械正不断将货箱送进船舱。

一辆辆载货车从船腹下方进出。

穿着不同衣服的织星客拖着行李，从几条登船通道同时往上走。

这么多人一起登船，却一点也不显得拥挤。

伊薇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

更重要的是——

它真的很好看。

于是伊薇原本准备继续往前走的脚，慢慢转了回来。

她跟着人群来到登船口。

前面的人拿出一张船票。

伊薇探着脑袋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

片刻后，一张一模一样的船票出现在她手里。

伊薇满意地点点头。

混进了登船的人群。

至于这艘船要去哪里……

她没问。

这么漂亮的船，总不会开去什么无聊的地方吧。

甲板上的人明显比她想象中热闹。

几个相熟的织星客刚安顿好行李，就已经从箱子里翻出了吃的。

“拿着拿着，我娘做的。”

“你娘做这么多？”

“那不是怕路上饿着吗！”

“这够你吃到明年中秋了。”

旁边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一个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包。

里面的月饼已经被压得歪七扭八。

同行的人看了一眼。

“你这个还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肚子里还能讲究圆不圆？”

“那你自己吃。”

“哎，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尝一口吗？”

另外一边，有个上了年纪的商人正跟两个年轻织星客吹嘘自己年轻时候跑过多少地方。

“我跟你们说，我第一次去帝国的时候，比你们现在还年轻。”

“然后呢？”

“然后语言不会说，钱还让人骗走一半。”

“那有什么好吹的？”

“我不是还回来了吗！”

又是一阵哄笑。

伊薇坐在不远处的货箱上，晃着腿。

一会儿看看这边。

一会儿看看那边。

她听了半天，才知道明天是华胥的中秋。

而船上的这些织星客，大多是从帝国返回华胥。

也有人并不是回家。

有个姑娘说自己到了烟津渡以后还要再转两趟船，今年大概怎么都赶不上了。

旁边的人便往她手里塞了个月饼。

“那就在这儿过呗。”

“船上这么多人呢。”

有人已经开始把桌子拼到一起。

认识的，不认识的，最后莫名其妙全坐成了一圈。

有人从华胥带来的酒只剩半瓶，也被拿出来一人分一口。

“这么点够谁喝的？”

“你少喝点不就够了。”

“那不行，中秋怎么能少喝？”

“那你自己跳海里舀。”

伊薇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大叔转头看她。

“小姑娘，你一个人？”

伊薇点头。

“嗯。”

“来，吃月饼。”

一块月饼直接塞进她手里。

伊薇低头看看。

又看看他。

伊薇咬了一口。

很甜。

她又吃了一口。

更甜了。

但还挺好吃。

天渐渐黑下来。

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

有人开始唱华胥的小调。

唱得不算好。

才唱两句，旁边就有人喊：

“跑调了！”

唱歌的人立刻回头。

“你行你来！”

“我不行，所以我不唱。”

“那你闭嘴！”

周围笑成一片。

过了一会儿，另一边又有人真的唱起来。

这次没人起哄。

大船平稳地驶过夜色下的海面。

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船上的灯火落进水里，被浪一点一点揉碎。

而那轮从伊薇离开时就一直跟着她的月亮，今晚终于完整地圆了起来。

伊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溜了出来。

她趴在船舷边，看着那轮大大的圆月。

身后还是乱糟糟的。

有人在划拳。

有人争最后一块月饼是谁的。

有个孩子困得趴在母亲怀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几个商人已经开始聊明天到了烟津渡先去哪家铺子交货。

伊薇听着这些声音。

忽然想到——

墨斯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托着脸。

坏猫咪呢？

是不是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还有大家。

想着想着，她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重新抬起头。

今晚的月亮真的很大。

“墨斯。”

她小声念了一句。

“如果你现在也抬头的话……”

伊薇眯起眼睛，看着月亮。

“一定也能看到这轮大大的月亮吧。”

海风迎面吹来。

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伊薇伸手压了压。

身后突然有人喊：

“小姑娘！”

“还剩半个月饼！没人吃了！”

伊薇一下回过头。

“我要——！”

刚才那点安静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转身就跑回了人群。

第二天一早。

伊薇是被甲板上的声音吵醒的。

“到了到了！”

“箱子呢？谁看见我那个蓝箱子了？”

“别挤！都能下去！”

伊薇揉着眼睛坐起来。

昨晚几个喝多了的织星客还横七竖八躺在角落。

有人刚醒就在找鞋。

还有人已经精神十足地站在船头，冲远处招手。

伊薇也跟着走到船边。

然后第一次看见烟津渡。

宽阔的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不断进出。

巨大的货运设施沿着码头铺开，一箱箱货物被高高吊起，又准确地送往不同的地方。

装载货物的车辆来来往往。

渡口旁边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商铺一层接着一层向远处延伸，招牌、灯笼、车流和行人混在一起，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传到船上。

昨晚还围在一起吃月饼的织星客们，一靠岸便很快散开。

有人去找家人。

有人赶着交货。

有人拖着箱子往城里跑。

昨天还坐在一张桌子边的人，转眼就各自钻进了烟津渡的人潮。

伊薇背好自己的东西。

跟着人群走下那艘漂亮的大船。

她左右看了看。

这里和她之前见过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人好多。

船好多。

店也好多。

远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冒着热气。

伊薇的脚步越来越轻快。

很快，她便哼起了昨晚在船上听来的那支华胥小调。

调子只记住了一半。

中间还有两句哼错了。

但也没人管她。

她就这么一边哼着，一边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走进了繁华的烟津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