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金红色的光毯。迪斯·盖雷亚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指沿着絮语河的蓝色曲线缓缓划过。这位海伯利亚皇帝穿着一身简朴的银灰色长袍，只在右肩别着一枚狼首金扣——那是海伯利亚皇室的唯一标识。

        议事厅的长桌两侧，几名侍从正在更换沙盘上的旗帜。烈阳金冕城和狮鬓大城堡之间，那座横跨絮语河的百人桥被插上了两面交叉的金色狮旗。桥下的河面上，几艘战舰模型排列成阵，那是絮语河水军的主力。

        “昨夜传颂会又退了三里。”奥古斯·莱恩哈特推门而入，大步走到沙盘前。暗金色的铠甲上还残留着昨夜巡视城防时沾染的露水。“这是第七次了。他们试了七次强攻，七次都退回去了。”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我们的桥只有一百步宽，一次最多通过百人。而在桥那头等着他们的，是你那三百名铁甲卫。”迪斯没有抬头，手指停在狮鬓大城堡的位置，“赫利俄斯·瓦伦斯打了一辈子仗，不至于蠢到看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换了个法子。”奥古斯在桌边坐下，随手抓起一枚代表传颂会军团的灰色棋子，在指间转动，“围而不攻，分兵四掠。斥候回报，过去七天里，他们至少派出了十二支别动队，每队三百到五百人，散开去攻打周围的城镇和村庄。”

        迪斯终于抬起头，眉头微皱。“我们的粮道呢？”

        “絮语河沿岸的补给站被拔了三个。但河军还在我们手里，水路断不了。”奥古斯将灰色棋子往沙盘上一掷，发出清脆的声响，“瓦伦斯这是在逼我们出城决战。他要把我们困在城里，一点点掐断我们的手脚。”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铁锤敲击的声音，那是工匠们在加固城墙。更远处，絮语河的涛声隐约可闻。

       “说到掐断手脚。”奥古斯忽然开口，语气变了，“迪斯，你那位‘最北边来的’将军，现在在哪儿？”

        迪斯·盖雷亚的手指在沙盘边缘顿了一下。“乔瓦尼？”

       “对。乔瓦尼·浪翻云·朱斯蒂尼亚尼。”奥古斯一字一顿地念出全名，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当初你在冰湖城告诉我，说此人来历不明，从极北之地南下，但能力神秘，似乎什么都会。我好奇得很，又正好家里有些不听话的刺头需要清理，便向你借人。你答应了。”

        迪斯沉默着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杯清水，慢慢饮了一口。

       “结果我的斥候回来告诉我，他往格滕海姆去了。”奥古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格滕海姆，那是雇佣兵的地方。我当时就想，我让他去帮我清理家中害虫，他倒好，直接跑到雇佣兵家里去了。”

      迪斯放下杯子，嘴角微微一动。“德赫姆省的总督克劳狄乌斯·维罗写信给我，说他在德赫姆省里遇到了不朽军团的副官。这时候我才知道，他带人绕过了整个传颂会的北线防线，深入敌后烧了他们的补给，还抢回来大量财物和炼金书籍。”  

       “炼金书籍？”奥古斯挑眉。

       “整整十七车。”迪斯淡淡地说，“包括传颂会近百年来的魔导研究成果。维罗说，乔瓦尼把那些书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话：‘陛下需要这些东西来发展。’”

        奥古斯“哼”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铠甲边缘泛着金光。“我给了他最大的行动权力，让他帮我清理对我不忠的领主。结果他跑去传颂会腹地烧杀抢掠了。现在倒好，便宜全让你占了。”

        “奥古斯。”

        “等战争结束，”奥古斯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为兄可得好好向你讨要一些利息。十七车炼金书籍，至少分我一半。”

        迪斯·盖雷亚放下水杯，迎上奥古斯的目光。“你刚才说，排除异己他没做到。但你想过没有——他虽然在传颂会腹地，却导致了一个你我都没想到的后果。”

        奥古斯眯起眼睛。

        “传颂会大军现在不接受投降了。”迪斯的声音很平，“他们开始全面杀戮。凡是有可能投降的、立场摇摆的，一律处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奥古斯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意味着烈狮王国上下，从贵族到平民，现在都明白了一件事——投降就是死。”迪斯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将代表烈狮领地的金色狮旗一面面扶正，“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那些你以为需要你去‘清理’的不忠领主，现在人人自危。他们要么死心塌地跟着你，要么被传颂会杀光。没有第三条路。”

        奥古斯沉默良久。

        “所以你趁机换掉了他们。”迪斯继续说，“你的斥候告诉我，过去半个月里，你已经用忠于你的将领替换了至少七位领主的军队指挥权。他们原来的主人要么被传颂会杀了，要么因为‘通敌’被你送上了绞刑架。你的统治力比战前强了三倍。”

        奥古斯转过身，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盯着迪斯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坐回椅子里。

        “哼。”他没有否认。

        “好了。”奥古斯摆了摆手，“那小子现在在传颂会腹地如何了？是不是损失惨重？有没有机会逃脱？毕竟是你的大将，损失了可是断掉你的一只手臂。”

        迪斯·盖雷亚走到沙盘的另一端，手指划过艾西利安以南的广袤区域。那里的地形被做成起伏的丘陵和密布的森林，代表传颂会核心领地的灰色旗帜插得到处都是。

        “克劳狄乌斯·维罗已经派出了船队，从德赫姆省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搜索接应。”迪斯说，“我倒是不怕他会死——”

       “我知道。”奥古斯打断他，“你跟我说过，他死不了。‘不死’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是信的。你从来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迪斯微微颔首。

        “但不朽军团呢？”奥古斯问，“你说过，那支军团是你最精锐的部队。里面的卡戎战士，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如果折在敌后，就算是你的手臂，也要断掉一根手指。”

        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铁锤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号角声——那是城防军换岗的信号。絮语河的水声依旧，但似乎比方才更急了一些。

        “奥古斯。”迪斯终于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见面的时候，你问我，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妹妹嫁给一个远在北方的皇帝。”

       奥古斯抬起头。“记得。你说，‘因为北方的狼需要南方的狮子来平衡。’我当时就觉得你在说废话。” 

       迪斯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说得对。”奥古斯站起身，走到迪斯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沙盘前，“你家的狼崽子，来到我家来帮我清理门户，结果没清干净就跑了。跑去了敌人的老巢，烧了敌人的粮仓，抢了敌人的书，还顺手把敌人的政策逼成了‘投降即死’。然后我的那些墙头草们，要么死，要么跪。我确实没损失什么。”

        “除了十七车炼金书籍。”

        “对，除了十七车炼金书籍。”奥古斯瞪了他一眼，“所以我说，等战争结束——”

        “我分你一半。”迪斯说。

       “哼。”奥古斯这次是真的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尖锐的警报钟声从城头传来——当当当当，急促而密集，是敌军攻城的信号。

        奥古斯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头盔就往外走。迪斯紧随其后，边走边从侍从手中接过佩剑。两人大步穿过议事厅外的长廊，登上通往城墙的石阶。一路上，烈狮士兵和海伯利亚援军正按照预定部署向各自的防位移动，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喊叫，一切都井然有序。

        登上北城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传颂会大军从远处的丘陵上倾泻而下，灰色和银色的旗帜连成一片，如同一条钢铁的河流。但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冲击桥头。大军在距离桥头半里处停住，开始列阵。

       “不对。”奥古斯皱眉，“这不是攻城的阵型。”

       迪斯的目光越过传颂会大军，望向更远处。丘陵的尽头，通往烈狮王国腹地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别动队。”迪斯低声说，“至少五支。”

       奥古斯猛地转头看向迪斯。“他们要在我们眼皮底下分兵？”

        “不。”迪斯摇头，“瓦伦斯是故意的。他要让我们看到他的别动队去劫掠我们的村庄，去攻打我们的城市。他要让我们坐不住，逼我们出城。”

      “那我们就坐得住。”奥古斯冷笑一声，转身对传令官下令，“传令各城，坚壁清野。所有村庄的百姓撤入最近的城堡，粮草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告诉各城守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城迎战。”

        传令官领命而去。

        迪斯看着远处的烟尘，忽然说了一句：“乔瓦尼当初去格滕海姆，也是走的这条水路。”

        奥古斯沉默了一瞬。

        “他现在在艾西利安的后方。”迪斯的声音很轻，“如果他活着，如果他能回来，他会带回比十七车炼金书籍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传颂会背后的一刺。”迪斯转过身，看着奥古斯。

        奥古斯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仰天大笑。“好你个迪斯·盖雷亚！你当初写信跟我借人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我若说了，你会借吗？”

        奥古斯想了想。“会。”他收敛笑容，“因为我也想看看，一个从最北边来的、什么都会的、死不了的家伙，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

       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进攻的号令。传颂会大军开始向桥头移动。

       奥古斯戴上头盔，拔出长剑。“来吧。”他说，“让他们看看，烈狮和海伯利亚的联军是怎么打仗的。”

      迪斯·盖雷亚抽出佩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奥古斯微微颔首。

      桥头，三百名烈狮铁甲卫已经列好了阵。在他们身后，絮语河上，河军战舰的弩炮正在调整角度。城墙上，海伯利亚长弓手已经拉满了弓弦。

        此刻，烈阳金冕城的钟声与狮鬓大城堡的号角同时响起，絮语河的涛声里混入了铁与血的轰鸣。两座城，一河水，百步桥。

        万夫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