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光律堡外围的。 

       翡翠森林的轮廓在身后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与荒原。光律堡就坐落在丘陵尽头，如同一头匍匐的灰色巨兽，城墙上的火炬在风中摇曳，像是巨兽半阖的眼。

       不朽军团的一百名精锐在丘陵背阴处停下。暗鳞漆的效果正在消退，每个人的面罩下都蒸腾着白雾般的呼吸。连续奔袭两夜，他们的体力已接近极限，但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火龙烧仓的火光在南方天际线尽头已缩成一颗暗红色的残星，而更远处，天之树燃烧的金色光斑还在闪耀。墨云知道，主公那边的战斗要进行收尾了。

        “原地休整。暗鳞漆失效前，不许脱下铠甲。”墨云低声下令，随后独自登上丘陵顶部。

       光律堡的规模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大。主城楼高约四十尺，六座箭塔呈六角分布，城墙以白色花岗岩砌成，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城内隐约可见高耸的尖顶建筑，那是传颂会的神殿与粮仓。城墙外侧有一圈护城河，河面宽约十尺，水来自附近的山涧，湍急而清澈。

        但真正让墨云皱眉的，是城墙上巡逻的密度。每隔数十步就有一组银甲卫兵，箭塔顶部始终有人值守，城门口虽只有四人站岗，可城楼内部亮着灯火，说明守军并未松懈。

      “比丰饶之塔难啃得多。”墨云自言自语。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刀，墨云大人。”

       声音从侧后方的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冷冽的声音。

       “莱克西斯。”墨云转过身。

       银雾游侠的头领从夜色中现身，推着坐着莱克西斯的四轮车出来。

       “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莱克西斯来到墨云身侧，目光同样投向光律堡，“丰饶之塔的火光在三十里外都能看见。传颂会北线的粮草补给已经断了，南边又被你们的不朽军团给烧没了。现在光律堡是孤独的城堡。”

       “但是这里的守军会死战到底。”墨云说。

       “是的。守将叫赫洛德，传颂会神恩卫队的副统领，手下有八百银甲卫兵，两百神官，还有一支五十人的圣兽骑兵驻扎在城东的军营里。”莱克西斯的声音毫无波动，“但真正的麻烦不是这些人。”

       墨云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光律堡的核心是城中心的传颂大殿，那里供奉着一枚‘圣言石’。它能释放一种大范围的精神震荡，可以让方圆三百步内的所有生物陷入短暂的麻痹。赫洛德把它当作最后的底牌。如果我们强攻，他一定会启动圣言石。”

       “短则是多短？”

       “十息。足够他的卫兵把被麻痹的人全部杀光。”莱克西斯转头看向墨云，“但圣言石有一个弱点。它需要三名高阶神官同时灌注魔力才能激活。只要在那之前杀掉三名神官中的任意一名，圣言石就废了。”

       “就这么简单？不怕没有后手？”墨云疑惑，毕竟他不怕这个，但也要为士兵着想，士兵没了就真没了，主公以后的助力也少了。

       “？？？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想太多。”莱克西斯也没多在意。

       墨云微微点头。他明白了莱克西斯的意思。

       “所以你们需要有人潜入城内，在攻城信号发出前解决掉神官。”

        “准确地说，杀掉三名神官中那个叫维坦的。”莱克西斯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光律堡的详细布局，甚至连巡逻换岗的时间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维坦是三人中最弱的，但他负责圣言石的物理维护。他每晚子时会独自前往传颂大殿的地下室检查圣言石的运转。那是唯一的机会。”

       墨云接过羊皮纸，借着微弱的星光扫视了一遍。图纸上标注的巡逻路线、暗哨位置、建筑结构，详细得如同亲眼所见。银雾游侠的情报能力确实名不虚传。

       “行。”墨云将羊皮纸折好收入怀中，这是交换的目的条件，之前给墨云丰饶之塔的情报是银雾游侠提供的，没有他们的情报，火龙烧仓所造成的破坏不会那么大，而作为交换墨云他们则是帮助莱克西斯他们攻下光律堡，成功把传颂会势力赶出伊瑟尔。

       “只要光律堡一破，艾瑞卡就会正式宣布夺回伊瑟尔所有失地。艾瑞卡大人已经准备好了入城仪式。”

        “艾瑞卡。”墨云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主母的娘家人。”

        “因为艾瑞卡值得信任。”莱克西斯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度，“她把自己交给了这片土地，而这片土地也选择了她。”

        墨云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转身走下丘陵，回到正在休整的小队中。一百名不朽军团的士兵已经重新集结，每个人都吃完了干粮，正在检查武器。他们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计划如下。”墨云站在队伍前方，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莱克西斯的人会在子时三刻从西面城墙上垂下绳索。我们分三组行动：第一组，二十人，随我潜入传颂大殿地下室，处理目标。第二组，四十人，由副队长带领，控制北门，打开城门。第三组，四十人，在城内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他停顿了一下。

“子时四刻，北门号角吹响。莱克西斯的银雾游侠会从北面进攻，游骑兵从东面夹击。我们的任务是让城内的守军无法组织有效防御。一旦城门打开，立刻向城墙两侧散开，接应主力入城。”

        “大人。”副队长低声问，“圣兽骑兵怎么办？如果他们在我们打开城门后从东面冲锋，游骑兵会被冲散。”

        “圣兽骑兵我来处理。”墨云说，“你们只需完成自己的任务。”

        副队长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墨云的能力，作为不朽军团里的第二人，墨云的实力在他们卡戎人堆里已经是公认的强。

       “行动。”

       子时。光律堡西侧。

       墨云抬头望向城墙。按照莱克西斯提供的情报，这个时间点西墙的巡逻队刚好从南端走到北端，中间有大约三十息的空档。他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轻微响动，三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绳索从城墙垛口垂下，在夜风中几乎看不见。

       “上。”

       二十名精锐依次攀上绳索。暗鳞漆已经彻底失效，但夜色依然是最好的掩护。城墙上只有两盏火炬，光线昏暗。墨云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他不需要绳索，直接沿着城墙垂直跃上，手指嵌入石缝如同嵌入泥土。

       西墙上果然空无一人。墨云带领小队迅速穿过城墙甬道，顺着石阶进入城内。莱克西斯标注的路线很准确，他们避开了所有巡逻队的固定路线，沿着建筑阴影和废弃的排水渠一路向南。传颂大殿在城南，紧贴着南墙而建。

       “散开。”墨云在一条暗巷中停下，低声下令。

        二十人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地消失在光律堡的街巷中。墨云独自一人向着传颂大殿的方向掠去。

       传颂大殿比他从远处看到的更加宏伟。巨大的白色石柱支撑着穹顶，殿内灯火通明，但正门紧闭。墨云绕到侧面，找到了一扇通风用的铁栅窗。栅条有拇指粗细，但对他来说和枯枝没有区别。他双手抓住两根铁栅，肌肉微微隆起，铁栅便无声地向两侧弯曲，露出了一个足够通过的缝隙。

       墨云钻入大殿内部。这里是神殿的主厅，巨大的神像矗立在中央，九张面孔朝向九个方向。烛火在神像脚下燃烧，但空无一人。墨云贴着墙壁移动，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石阶。

        石阶向下盘旋，空气越来越冷。墨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魔力气息，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圣言石就在下面。

       他放轻脚步，沿着石阶缓缓下行。在最后一层台阶前，他停了下来。

       地下室是一个圆形空间，地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晶体悬浮在正中，被三道魔力丝线牵引。一道丝线连接着墙壁上的一幅画像，画像中是一个白须老者。此刻，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画像前，双手按在画像下方的水晶板上，闭目冥想。他的胸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传颂会的九面神徽。

       维坦。

       墨云没有犹豫。他从阴影中闪出，暗影细剑无声刺出，直取维坦后心。

       剑尖在距离维坦后背三寸处停住了。一道金色的护盾从画像中涌出，挡住了这一击。维坦猛地睁开眼，转身看到墨云，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刺客——”

       然而这是他最后的遗言了，寒冰蔓延到他的全身，把他冻成冰棍，墨云直接把冰棍拍碎，解决完维坦，墨云看向圣言石，手上再次凝聚极寒，冻住了圣言石，然后五指并拢，圣言石被捏碎，墨云从来不会留下后手，既然带不走，那就直接弄碎。

       传颂大殿地下室的魔力光芒彻底熄灭。

       墨云转身冲上石阶。他能听到大殿内已经有卫兵在集结，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密集的脆响。他从通风窗口钻出，正好看到传颂大殿的正门被打开，数十名银甲卫兵冲了进去。

       “北门！”墨云对着夜空发出一声长哨，那是他和小队约定的暗号。 

        远处的北门方向立刻传来了回应。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在光律堡的夜空中回荡。几乎同时，城东方向也响起了马蹄声和喊杀声，游骑兵开始冲锋了。

        墨云向着北门方向疾奔。一路上他看到了不朽军团的士兵正在执行第三组的任务，他们在街巷中放火，制造爆炸，把守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城内。粮仓、马厩、兵营，各处都有火光腾起。

       当他抵达北门时，第二组已经成功打开了城门。莱克西斯的银雾游侠如同银色的潮水般从城门外涌入，他们在街巷中穿梭，用短弓和飞刀精准地射杀每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守军。游骑兵从东面突破，马蹄声如同雷霆，将集结在广场上的圣兽骑兵冲散。

       光律堡变成了一座沸腾的战场。传颂会的守军被分割在城内的各个角落，失去了统一指挥。少数还在抵抗的神官被银雾游侠的箭矢一个个点掉。

        墨云站在北门的城楼上，看着这一幕。赫洛德，那个守将，听说在城破时试图启动圣言石，却发现它已经碎裂。他带着残余的卫兵退守到了城中心的神殿钟楼，但被游骑兵和银雾游侠团团包围。

        战斗在黎明时分结束。光律堡的最后一处抵抗被清除，传颂会的旗帜从城头被扯下。莱克西斯亲手将艾瑞卡的旗帜升上了主城楼，那是一面绣着银色荆棘与白色橡树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墨云走下城楼，在广场上找到了莱克西斯。他正在和游骑兵的指挥官交谈，看到墨云后微微点头。

       “圣言石已经毁了。”墨云说。

       “我知道。维坦死了，圣言石碎裂。”莱克西斯说，“赫洛德在钟楼自尽了。光律堡属于伊瑟尔了。”

       墨云沉默片刻。“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是的。”莱克西斯看着他，“你要走了？”

       “主公的命令。烈狮王都。”

       莱克西斯没有挽留。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拿着这个交给妮弗尔，并告诉她，在任何银雾游侠的据点，都会得到帮助。”

       墨云接过徽章，转身离开。

       “墨云。”莱克西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替我们向云和妮弗尔转达。艾瑞卡说，伊瑟尔永远记得这个夜晚。” 

        墨云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手，向着百名精锐一挥。

       “撤。去烈狮王都。”

       晨光中，一百道身影从光律堡的北门离开，沿着丘陵的脊线向西行进。在他们身后，光律堡的城头上，伊瑟尔的旗帜在朝阳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