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一滴

246 浏览 · 09-22


帕西法尔,一名优秀的歌剧演员。

或许我们应该用他现在的名字——幻景。不过,这个故事发生在他还叫帕西法尔的时候。


那天傍晚,他将家里的椅子往墙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一小块空地。

剧本摊在桌上,翻开的地方已经被手指磨得有些发软。

一杯热水压着书页,免得阳台吹进来的风将它翻乱。

从桌边到椅子前,一共四步。

帕西法尔走了两遍,在第三步时侧过身,将原本需要展开的手臂收近一些。

这里太窄,倘若照着剧院里的动作,第四步还没落下,他就会先碰倒水杯。


这倒不妨碍他练习。

尤希诺大公的宫殿曾经容纳过上百名贵客,眼下,只需要容纳一把椅子和一位演员。


他坐下来,略略仰起头,手指在空中握住一只并不存在的酒杯。

雅什尼亚的大公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父亲留下的兄弟太多,每一张向他微笑的脸,都可能在某个夜晚出现在他的床前。

他邀请他们赴宴,向他们赠送自己最珍爱的舞者,让这些披着薄纱的少年少女飞入不同的宅邸。

他们被称作天鹅。


帕西法尔从椅子上起身,放轻脚步。

他垂下眼睛,在转身时稍稍停顿,随即又皱起眉,回到了原处。

太显眼了。

第一幕的红叶还没有名字。

观众应当注意到她,却不该这么早就知道,她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他重新走了一遍。这一次,停顿短了些,目光也没有抬得那么高。

他记下动作的位置,俯身在剧本旁添了几笔。


听说,这个角色也曾被男演员成功演绎过。

想到这里,他又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幕有一段独唱。

最受大公喜爱的天鹅先开口,其余舞者相继应和。

离别数年,他们的歌声依然整齐,忠诚也依然完好。

贵族们在歌舞中醉去,尤希诺则拿出那些由舞者送来的密报,一一宣布他们的罪名。

刀刃从宽大的衣袖下翻出,天鹅俯身靠近自己朝夕相处的主人。


帕西法尔唱到这里,右手平稳地向前送出。

桌上的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到墙上。

这一幕结束时,大公终于睡着了。

他放下手,缓了缓呼吸。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才发现方才一直没有坐回那把代表王座的椅子。

他总会先去练天鹅的部分。

只有一只天鹅,在血宴结束后仍留在宫外。

她侍奉的女爵是大公的妹妹,从未说过兄长的坏话,因此也没有可供处死的罪证。


女爵不要求舞者为她起舞。

她们闲谈,谈天气,谈没有去过的地方。

舞者仍旧定期寄出密信,信里记载的却只是一个女人如何度过平常的一天。


帕西法尔停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夹在唱段之间的叙述。

这一段没有刺杀,没有盛大的宴会,也没有能让观众立即鼓掌的高音。

如果删去几句话,大概也不会有人觉得故事不连贯。

他却将这一页折下了一个小角。

后来,尤希诺开始怀疑自己的妹妹。她说的话越少,便越像有所隐瞒;舞者替她解释得越恳切,便越像两人早已串通。

直到一日,女爵被召进宫中,再也没有回来。


帕西法尔拿起一张纸,重新坐进椅子里。

这封信要由尤希诺唱出来。

开头的问候仍然恭顺,他读得很慢,唇边带着一点心满意足的笑。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只天鹅,他熟悉她每一次低头、每一句答复,理应也熟悉她此刻写在信上的心意。

然而,信越来越长。

他脸上的笑渐渐淡去,手指收紧,将纸边捏出一道折痕。

舞者在信里提及女爵,提及那些被他忽略的辩白,最后问起那个已经无人敢在宫中提及的问题。


帕西法尔唱得太急,在一处换气时断了声音。

他停下来,重新抚平那张纸。

还不能这么愤怒。

至少此刻,写信的人还在等待一个答案。

于是他又唱了一遍,将几处原本尖锐的音放轻些。

直到信的末尾,才猛然抬眼,从椅子里站起身。


“抬起头来,回答我,尤希诺!”

最后一个音撞上房间的墙壁,又落回他耳边。

女爵已经死了。

尤希诺没能把解释说完。

舞者的剑结束了他的统治,血溅在屏风上,也有一滴落在剑柄。

她试图将它擦掉,却在抬手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秋日。

一片红叶落到女爵脸上。她替女爵取下,对方便想将这片叶子的名字送给她。

她拒绝了。

那时,她还不愿意习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名字之外,她还可能习惯有人等待自己,习惯谈话时不必留意每一句话是否应该写进密信,习惯明天仍然可以坐在同一个人身边。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帕西法尔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血,只有练习时握得太紧,被指甲压出的几道浅痕。

他本想将最后几句唱得再悲伤一些,却迟迟没有开口。

红叶会在这里哭吗?

剧本写到了眼泪,却是很多年前的眼泪。

她已经杀死了大公,也已经失去了女爵。

离开宫殿时,还会有人叫住她,却只为了问问她今日想去哪里吗?

他低下头,轻轻完成了最后的唱段。

房间安静下来。楼下有人收起摊位,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

帕西法尔将纸放回桌上,记下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又在末页读到自己此前抄来的史书。


书上说,大公的死因并无定论,红叶刺杀的故事也未必可信。

他没有划掉这几行。

明天或许可以向老师借到别的书,再看看那个已经消失的公国。

至于这出戏,人们已经演过许多次。

末幕揭晓姓名时,观众多半不会再感到意外。

帕西法尔有些遗憾。


知道一个名字,和听见她终于接受这个名字,总归会有些不同吧。

他合上剧本,准备将椅子搬回去。

手碰到椅背时,又想起了先前折起的一角。

于是,他把书重新翻开。

那是女爵与舞者独处的一段过场。

关于那天下午究竟说了些什么,剧本写得很少,只留出一小段供两位演员交谈、走动的空隙。

帕西法尔将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他站在椅旁,微微低头,等待一个命令。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另一边,想象着女爵的神情,向刚才站立的位置伸出手。

“来,坐在我旁边。”

这句没有写在剧本里,他说得很轻。


随后,他回到舞者的位置。

那只邀请他的手已经不在那里,但他仍看着它方才停留的地方,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指。

他坐下了。

只坐到一半,便觉得太过拘谨,于是起身重来。

第二次又显得太熟稔,仿佛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邀请。

帕西法尔认真地想了想,将椅子往身边拉近一些。

屋外天已经黑了。

今晚,他大概还要再练一会儿。


雅什尼亚的第三代大公尤希诺,曾经是一位热爱艺术的贵族。

他资助画家、收藏诗文,还亲自挑选少年少女,养成了一支远近闻名的舞团。


但继承爵位以后,他开始整夜失眠。

他的父亲留下了众多子嗣,觊觎爵位的人多达上百。

尤希诺每次闭上眼睛,都会想到那些兄弟,担心他们有朝一日夺走自己的地位。

他试过借酒入眠,可短暂的醉意一过,忧虑便会重新找上门。


后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开始频繁邀请兄弟们来宫中赴宴。

席间,舞者披着轻柔的纱衣,为贵客唱歌跳舞。

等客人沉醉其中,他便慷慨地提出,可以将这些漂亮的“天鹅”送给他们。

贵族们欣然接受,却不知道这些舞者同时肩负着另一项使命:搜集他们的言行,向大公秘密汇报。


其中一位深受尤希诺喜爱的女舞者,被送进了大公妹妹的府邸。

女爵与她想象中的主人很不一样。

她不要求舞者为自己表演,只是同她聊天,谈雅什尼亚的月亮,也谈尚未亲眼见过的北国风雪和南方花海。

舞者起初有些失落。她早已习惯做一只天鹅,以歌舞取悦别人。

如今,女爵什么都不要求,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女爵却很喜欢有她陪伴。


一个秋日,风把树上的红叶吹落,其中一片扑在女爵脸上,让她慌张地叫出了声。

舞者替她取下叶子,女爵便望着她,说她以后不必再称自己为天鹅,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她想叫她红叶。

舞者没有接受。

她怕自己听惯了,会喜欢上这个名字,也喜欢上许多原本不敢想的东西。

不过,她仍然留在女爵身边,定期向尤希诺寄出密信。

其他舞者报告的往往是贵族对大公的不满,她的信里却尽是妹妹对兄长的赞美。

女爵感激尤希诺赶走了欺负自己的兄弟,也相信他能够治理好这个国家。


大公很满意这些来信。

即位三周年时,尤希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邀请兄弟们带着各自府中的舞者回到宫里。

众人齐聚,歌舞重新响起,那些分别数年的天鹅配合得毫无差错。

贵族们放下戒心,在宴饮中醉倒。

尤希诺却开始逐一念出他们的罪状,那些平日里随口说出的轻蔑和抱怨,早已被身边的舞者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宣判之后,天鹅们抽出武器,杀死了各自侍奉的贵族。

这场宴会结束时,女爵成了唯一活着走出宫殿的客人。

因为她确实从未说过兄长的坏话,没有留下可供处死的罪证。

舞者跟在她身后,庆幸自己不必执行那样的命令。

她也清楚,倘若女爵真的被定了罪,即使自己拒绝动手,其他舞者仍会杀死她。

而在她们身后的宫殿里,尤希诺终于安心睡着了。


此后,他开始整顿国政、推行变革,清除了许多旧日弊端。

然而,除掉那些兄弟并没有让他的猜疑就此消失。

他怀疑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唯一幸存的妹妹也不能例外。

她赞美他,他认为是在讨好;她不说话,他怀疑她心怀怨怼;她若提出一点不同意见,便更像是在反抗。

舞者一次次在信中替女爵解释,却渐渐发现,无论自己如何辩白,大公都不再相信。


终于,女爵被召进宫中,此后再无消息。

七天后,舞者向尤希诺寄出了最后一封信。

她回顾这些年来的密报,回顾女爵对兄长的信任,也告诉大公,自己早已不愿再做一只任人支配的天鹅。

他曾经救下快要饿死的她,她一直记得这份恩情;可女爵教会她的,是如何作为一个人生活。

她要大公回答:女爵是否还活着?

如果女爵已经死去,她就会亲自来讨还这条性命。

尤希诺读到信的末尾,舞者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他试图解释,说妹妹的死只是一场意外,却没能把话说完。

舞者知道,没有大公的允许,狱卒不敢对女爵动刑。她不愿再听任何辩解,拔剑杀死了尤希诺。

鲜血溅在屏风上,洇开的痕迹像一片片红叶。


她想起了那个秋日,想起女爵被叶子遮住脸时慌张的样子,也想起那个曾经被自己拒绝的名字。

剑柄上留下了一滴血。她抬手想擦去,却总会想到那片落在女爵脸上的叶子。


那时,只要伸出手,就能重新看见对方的笑脸。

她终于放下了手,任由那一点红色留在剑上。

这一次,她接受了女爵为自己取的名字。

红叶收起剑,独自走出了宫殿。


参考文本 :《红叶反讨秘话》 红叶一滴  幻景传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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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图神了,给小歌手拍的这么帅

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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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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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海鱼魚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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乄灬紫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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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獭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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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yunos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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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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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肥鱼的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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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寂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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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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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奴永不言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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