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啼园的抵抗在半个时辰内被彻底碾碎。
不朽军团的锋矢阵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毫无悬念地贯穿了信徒们用血肉与信仰堆砌的防线。那些手持木棍与农具的狂热者,在重甲步兵的刀与盾墙面前,脆弱得如同秋日枯草。我亲眼看见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怀抱着一尊巴掌大的泰拉神像,尖叫着冲向格滕海姆的狂战士,下一秒便被战斧劈成了两段,神像滚落在血泥中,那张慈悲的母亲面孔上沾满了她自己的鲜血。
初啼修道院的最后一面墙倒塌时,里面传出密集的婴儿啼哭。随即,火焰吞没了一切。
“大人!东侧神龛群还有百余名残敌据守!”
“烧。”我头也不回。
“北侧的生命树幼苗林里藏了人!”
“烧。”
“西边的——”
“全部烧。”我转过身,铁盔下的目光扫过那名满身烟尘的传令兵,“还需要我重复吗?”
传令兵打了个寒颤,低头退下。巴尔德家族的狂战士举着火把,狂笑着将一捆捆浸透松脂的干草掷向那些矮小的生命树幼苗。这种由天之树枝条扦插培育的圣树,在摇篮乡被视为新生儿灵魂的寄托,此刻在烈焰中蜷曲、炸裂,发出类似呜咽的爆鸣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树脂香气,混合着焦糊的奶腥味和血腥,构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我缓缓穿行于初啼园燃烧的废墟之间,马蹄踏碎满地陶片与骨殖。昔日繁花似锦的朝圣大道两侧,生命树倒塌的枝干横亘如巨兽残骸,叶片在火中化为飞舞的金色灰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我的肩甲上。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它。
天之树。
从初啼园的位置望去,这棵传说中支撑天穹的巨树,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南方天际。它的主干粗如百人环抱的巨塔,表皮呈现出古老青铜般的青灰色,裂纹中流淌着暗金色的树液,如同凝固的闪电。枝条从百米高处开始向外伸展,每一根都粗过颂礼之河上的战船桅杆,末端垂落着瀑布般的银色叶片,将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而在所有枝条交汇的树冠中央,一颗巨大无比的月白石嵌于树干之内,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辉光。
那是天之树的心脏。传颂会称它为“泰拉之泪”,是生育女神留下的神迹,维系着整个摇篮乡的丰饶与安宁。
我望着它。它高得令人眩晕,美得令人窒息,几乎让人产生一种跪拜的冲动,一种对神圣之物的本能敬畏。
然后,那股熟悉的冰冷从脊椎深处升腾而起。
(道德—10 [鬼]加深 )
我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视野边缘泛起暗红色的涟漪。那是一种比刀锋更加锋利的东西,从我的灵魂深处生长出来。我注视着天之树的目光,从敬畏,到审视,再到一种冰冷的评估。
如果这东西倒下,会怎样?
“传令!”我猛然转身,陌刀入地,发出一声清越的震鸣,“全军听令!分出五百人,收集所有能燃烧之物!松脂、干草、火油、木炭、硫磺——把所有能引火的东西全部堆到初啼园以北三百步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山!”
“其余人!”我指向初啼园外缘那道天然隆起的高地,“以高地为核心,结环形阵!盾墙三层,长矛四层,长刀手在内圈待命!弩兵在最高处,所有投掷器械集中布防!传颂会大军一到,给我死守阵线,不许后退一步!”
“大人,五万大军……”格滕海姆的佣兵首领策马赶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战阵再坚固,也挡不住五万人轮番冲击。我们撑不过半个时辰。”
“不需要半个时辰。”我望着北方地平线上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佣兵首领下意识后退的表情,“你们只需要撑到我放火。”
“放什么火?”
我抬起陌刀,刀尖直指那高耸入云的天之树。
所有人顺着刀尖望去,然后脸色煞白。
“……大人,那是神树。”巴尔德家族的代表声音发颤,“传说它一旦焚毁,上天会降下诅咒……”
“诅咒?”我轻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让他们降。”
五百名士兵疯狂地搬运引火之物。初啼园内一切可燃的资源都被搜刮殆尽,浸透松脂的干草捆堆成一座小山,浇上火油的木桶排列整齐,硫磺粉被小心翼翼地撒在最外层。我将这些引火物分为三处布置:一处正对天之树的主干方向,一处对准初啼园内残余的改良生命树群,还有一处散布在阵线前方,作为最后的火障。
在这期间,传颂会大军的号角声越来越近。地平线上涌来的不再只是烟尘,还有密密麻麻的骑兵方阵。神恩卫队银白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高级神官团的金色光环在黯淡的天光下如萤火般闪烁。他们看到了初啼园的废墟,听到了同胞的哀嚎,整齐的进军阵列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五万人齐声的怒火,让大地都在震颤。
“稳住!”不朽军团的百夫长们举剑嘶吼,盾墙在一次次冲击中向内压缩,又顽强地向外推挤。格滕海姆的狂战士被部署在最危险的正面,他们用战斧劈开神恩卫队的骑枪阵列,用血肉之躯为身后的弩兵争取射击时间。巴尔德家族的弓手将箭矢倾泻而下,霍尔特家族的重步兵用长盾筑起第二道防线。战场上血肉横飞,惨叫与喊杀混杂在一起,人命如同秋收的麦穗,成片成片地倒下。
“大人!引火之物已全部就位!”传令兵满脸是血地跑来。
我站在高地上,俯瞰着这片燃烧的炼狱。不朽军团的盾墙已经被压退了两百步,格滕海姆的佣兵伤亡过半,正面防线摇摇欲坠。但传颂会大军的阵型也因为急于合围而变得松散凌乱,大量骑兵突入初啼园废墟后失去了冲击力,被倒塌的树木和燃烧的残骸困在原地。
“全军——”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从深渊中传出,“撤退。从西侧缺口杀出去,目标颂礼之河!所有船只点火待发!”
“那火呢?”传令兵愣住。
“我来。”
我独自向前,走到那堆引火之物前。身后是四千残兵,面前是五万追兵,头顶是沉默千年的天之树。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树冠上银色叶片碰撞发出的天籁之音。那声音如此纯净、如此神圣,像亿万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汇成的圣歌。
然后我手指窜出火苗。
“泰拉·维·苏里。”我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摇篮,从今天起要没了。”
火苗落下。
松脂瞬间爆燃,火焰如同被释放的恶龙,从引火堆中咆哮而出,顺着预先浇洒的火油轨迹,如活物般蜿蜒爬向天之树的巨大根系。那些裸露在地表的根须每一根都有水缸粗细,树皮在烈焰中迅速碳化、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树液。树液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如烈酒遇火般轰然燃烧。
“跑!”
火焰沿着天之树的根系向上蔓延。那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树皮上的青灰色迅速被灼烧成焦黑,然后炸裂开来,露出内部如同熔炉般炽热的金色木质。火焰从根系蔓延到主干,从主干攀上枝条,从枝条吞噬叶片。那些银白色的叶子在燃烧时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亿万灵魂同时哀嚎。
然后,火舌舔到了月白石。
那颗巨大的月白石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内部幽蓝色的辉光骤然变成刺目的白炽色。石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缝中喷涌出纯白色的光芒与高热,如同被激怒的太阳。我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望去,只见那颗月白石在万道白光中轰然炸裂,碎片如流星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每一块碎片都裹挟着恐怖的热量与动能。
一块拳头大的月石碎片击中了初啼园北侧的空地,炸出一个三丈深的焦黑坑洞,冲击波将周围二十步内的士兵全部掀飞。另一块脸盆大的碎片砸进传颂会中军阵列,爆裂的瞬间将上百名神恩卫队化为焦炭与碎骨。更大的一块直接射向摇篮圣城的方向,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升起一朵蘑菇状的白热云团,随后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
天空下起了火雨。
燃烧的月石碎片如无数颗小型流星,带着长长的火焰尾迹划破天际,落在摇篮乡的每一个角落。农田被点燃,村庄被炸碎,河流被高温蒸发,浓雾弥漫在颂礼之河两岸,将一切都笼罩在滚烫的水汽与毒烟之中。生命树修道院在爆炸中化为木屑,初啼园彻底沦为一片火海,连泥土都在燃烧。
但最恐怖的景象,还在后头。
天之树在燃烧。从根系到树冠,火焰已经吞没了整棵巨树,形成了高达数百米的巨大火炬。那火焰的颜色诡异至极,外层是正常的橙红,中层是诡异的金绿,最核心处则是月石燃烧产生的纯白。三种颜色交织旋转,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祥的暮色。树冠上的银色叶片在燃烧中脱离了枝条,变成亿万只燃烧的蝴蝶,乘着热气流向四面八方飘散,点燃了它们落下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天之树开始倾斜。
最初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大断裂声,从树干深处传来,如同大地本身在呻吟。然后,树冠开始缓慢地向东倾斜。这个动作如此缓慢,以至于所有人——无论是正在撤退的不朽军团,还是正在追击的传颂会大军——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望向那正在倾倒的苍穹之柱。
“天……天之树……倒下来了……”有人喃喃道。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前一秒还在厮杀的双方士兵,此刻同时转身向反方向狂奔。传颂会的骑士扔掉了骑枪,神官们丢下了圣典,所有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我早有准备。不朽军团的士兵们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向西疾奔,每个人都用湿布捂住口鼻,防止吸入浓烟。我耗费了几乎全部魔力,在行军路线上撑开了一道又一道防壁,将飘落的火雨与倒塌的树木隔绝在外。魔力从我的七窍中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暗红色的晶体碎片,那些晶体落在地上便炸开,将试图追击的传颂会士兵炸成肉泥。
我们冲到了颂礼之河岸边。二十艘战船已经全部点火待发,船帆在热气流中鼓胀,甲板上的水手不顾一切地砍断缆绳。第一艘船驶离岸边的瞬间,身后的地面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过的巨震。
天之树倒下来了。
它倒向东方,倒向颂礼之河。巨大的树干如同一座山脉崩塌,在倾倒的过程中,树冠撕裂了天空,枝条扫平了沿途的一切,森林、村庄、丘陵,全部被碾为齑粉。燃烧的树干砸入颂礼之河的那一刻,河水被瞬间蒸发,形成了一个长达数里的巨大蒸汽云团。紧接着,被挤压的河水形成了滔天的巨浪,向两岸咆哮而去。
南岸的火焰被巨浪扑灭,但北岸和东岸却因此遭遇了更恐怖的灾难。巨浪裹挟着燃烧的月石碎片、滚烫的树皮碎块、以及无数被点燃的残骸,如同一条火焰之河,冲垮了传颂会大军的后阵。数千人在火海与洪流的夹击中被瞬间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还不是结束。
天之树的树干在河床中剧烈爆炸,储存千年的生命能量在接触河水的一瞬间释放。连锁反应从树干核心一路炸向树冠残骸,每一声爆炸都如同一百道惊雷同时炸响,冲击波将方圆数里的一切全部夷平。颂礼之河改道了。河床中出现了新的裂谷,河水倒灌进裂隙,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地震。远处,摇篮圣城的方向传来了连绵不绝的崩塌声,那座传说中的圣城正在沉入地底。
火焰顺着倒伏的树干向两岸蔓延。北岸的平原上,数万传颂会大军被火海包围,月石碎片在他们脚下炸开,将成建制的方阵撕成碎肉。东岸的丘陵地带,整片森林被引燃,火势在风势的推动下向更远的村庄蔓延,形成了一道长达数十里的火墙。天空被浓烟遮蔽,正午变成了黑夜,只有火焰的光芒照亮这片地狱。
我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这一切。
风吹动我的披风,将燃烧的灰烬洒落在甲板上。陌刀上的血迹已经被高温烤干,形成了一层暗褐色的硬壳。我的头发散落在肩头,被热浪烘得卷曲发黄,脸上的皮肤裂开了无数细纹,渗出暗红色的血珠。双眼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竖直的细线,虹膜中流转着幽绿色的微光。
(道德已降至危险阈值20。[鬼]进程不可逆。)
船舷外,颂礼之河的入海口就在前方。淡蓝色的海水与混着血污的淡水交汇,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而在我们身后,那片曾经被称为“摇篮乡”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天之树的残骸横亘在干涸的河床上,断裂的枝干如同一座座燃烧的桥梁,连接着两岸的火海。月石碎片仍在四处爆炸,每一块碎片都会引发新的火灾,新的崩塌,新的死亡。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肉眼无法丈量的远方。浓烟如同一根黑色的天柱,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直冲云霄。据说这场大火烧了整整四十天,才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扑灭。摇篮乡全境化为焦土,传颂会的第二波主力大军全军覆没,高级神官团无一生还。而那片土地上曾经生机勃勃的生命树,那些孕育了无数婴孩的摇篮,那些供奉着生育女神的圣殿,全部化为了灰烬与焦炭。
格滕海姆的雇佣兵首领走到我身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我们……赢了?”
“赢了?”我转过头,竖直的瞳孔在暮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这才刚刚开始。”
船只鱼贯驶出颂礼之河入海口,进入浩瀚的海域。身后的陆地仍在燃烧,火焰的光芒将暮色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映照在海面上如同流淌的熔岩。风吹来灼热的空气,带着焦肉与硫磺的气味,将海鸥惊得四散飞逃。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炼狱。
“全速返航。”我的声音在风中如同铁石相击,“回格滕海姆。传颂会不会善罢甘休,烈狮王国的战争还远未结束。我们烧了他们的神树,毁了他们的摇篮乡,杀了他们几十万人……接下来,他们要么疯狂反扑,要么彻底崩溃。”
“那我们呢?”佣兵首领问。
我沉默许久,直到入海口的最后一丝火光消失在船尾的浪花中。
“我们继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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