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
唯有亲子情,一步一回顾
第二日的清晨,秋日的风带着几分肃杀,卷起皇城青石板路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极宫前的汉白玉阶上,三道身影缓缓走来。
为首的是太子萧景。他一身太子朝服,冠冕整齐,仪态端方,一如往昔那般威严庄重。唯有那双眼睛——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如纸,唇角还残留着昨夜未擦净的血迹——暴露了他近日所受的煎熬。叛乱失败后,他被自己的将领反绑双手,沦为阶下囚。虽然皇帝并未立即处置他,但软禁东宫、褫夺东宫侍卫的旨意一道道落下,比任何酷刑都让他难受。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前方那座高耸的太极宫大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谋朝篡位……”他低声呢喃,“朕……呵,还未登基,便成了逆贼。”
他身后的步伐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节奏。是三皇子萧烈。他一身玄色劲装,没有戴冠,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虽然有五弟的保证,但他的脸上仍然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五弟。”他侧过头,看了走在最后方的五皇子萧珩一眼,目光复杂。
萧珩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抱着一卷用青布包裹的画卷。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仿佛不是来面见盛怒之下的皇帝,而是来赴一场文人雅集。唯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泄露了近日发生过什么。“三哥。”萧珩微微颔首,目光在萧烈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眼底的赤红,却没有多说什么。“太子殿下。”萧珩转向太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萧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微微点了点头。
兄弟三人,一前一中一后,走上了汉白玉阶,他们要赶在早朝前面见皇帝。
太极宫的侧殿内,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在空旷的大殿中盘旋缭绕,如同一条条无形的锁链。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皇帝正在贴身太监的伺候下更衣。
他比往日更加苍老了。龙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冰冷、深不见底——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听传三个儿子联名求见,皇帝便随意地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宣。”随着太监的高喊,三个儿子逐一走了进来。
“儿臣等,参见父皇。”三人跪拜行礼,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皇帝没有让他们起身,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那节奏,像极了倒计时的更漏。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龙涎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皇帝手指敲击扶手的笃笃声。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起来吧。”
三人起身,分列大殿两侧。皇帝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在太子身上,“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谋朝篡位,好大的胆子。”
萧景跪了下去,脊背依然挺直:“儿臣乃是……奉旨谋反。”太子一开口便技惊四座,一旁的俩兄弟当场傻眼,大哥这是不要命了?这种事情……虽然大家都心里多少有点数,可是这种话能够这样说吗?
皇帝微微一诤,随即面无表情道:“好啊,所有人都给我退下,今天咱们父子关起门来说道说道。”皇帝话音刚落,诸位太监宫女便逃也似的纷纷退下,把起居室所有的门窗都关的严实,只有皇帝的贴身太监依旧侍立在旁——贴身太监么,他以后是要给皇帝殉葬的。
看着侧殿中央的火盆,皇帝缓缓开口:“太子这是不耐烦了,多少年了?”
“回父皇,三十又六。”太子答道。
“岂不闻天下有三十六年的太子啊……你前面说你是奉旨谋反……好一个奉旨谋反。”皇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讥讽,“景儿,你是在试探朕的底线,还是在为你自己的无能找一块遮羞布?为你落得个被部将反绑、沦为阶下囚的笑话找一个自以为成立的理由?”说着,皇帝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又看向另外俩儿子。
皇帝目光如刀,缓缓开口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朝自开国以来,皇位更迭多有兵戈,便以为这天下是靠着刀枪剑戟争来的?你们是不是在心里,把太祖当年在玄武门外的兵变,当成了咱们家不成文的【继承法】,以为只要手里有兵,只要够狠,这龙椅就能坐得稳?”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侧殿内激起阵阵回音:“好啊,这里也没有外人,朕就不说什么【太祖在万不得已之下,为了保全社稷、打破死局才出手的】,也不说什么【那是国之大不幸】,这些写在史书上的东西,你们从小便倒背如流。”
他走到太子萧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以为你是在学太祖?你连太祖的十分之一都没学到!太祖起事,是因为早年间外敌环伺、有奸臣当道,而太祖南征北战之下,他手里有能服众的班底,有救万民于水火的功绩!你呢?你除了一个太子的虚名,还有什么?连自己的将领都压不住,被人像捆猪一样绑了送到朕面前,你拿什么去学太祖?一个阴谋有余,阳谋不足的废物罢了。”
萧景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帝却不管不顾,目光落在三皇子萧烈的身上,眼神也更加凌厉:“还有你,萧烈。你以为你比太子强?你手里有三万骄兵,你觉得自己是太祖第二?可你忘了,太祖能成事,是因为他懂得‘斗而不破’!他杀人,是为了立规矩,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这天下姓什么!你呢?你只想着把太子拉下马,把老五和其他兄弟踩在脚下,你把朝堂当成了斗兽场,把满朝文武当成了你夺嫡的筹码!你以为你是在争天下?你是在掘我萧家的祖坟!怎么?就凭借你手下这一邦子臭丘八,就想要掀翻整个皇朝吗?真拿自己当战神了?粮草,军械,军饷,哪一样不需要文官的配合?整天就知道带兵练兵,满脑子肌肉的蠢货,你哪里有半点天子的面相!”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五皇子萧珩身上。萧珩依旧低着头,神色平静,但缠着绷带的右手却微微颤抖了一下。“珩儿,你说我们萧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圣人?开口道德仁义,闭口仁义道德?”皇帝的声音忽然放缓,却更加沉重,“你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内中锦绣乾坤暗藏啊。你以为不争就是赢?你以为你就清清白白的?你三哥如今狗急跳墙,你大哥铤而走险,表面上你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他们的行为却都是你逼的。”
皇帝的声音中像是藏着来自深渊的凝视:“你以为你做得很干净?你忘了,这朝堂之上,没有真正的局外人。你不动手,也是动手!你是假痴不癫也好,装傻充楞也好,现在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皇帝走到一边,一把拔出挂在墙上的天子剑,回到兄弟三人面前,把剑柄朝外,也不管五皇子萧珩手里拿着一副画卷,强行把剑柄塞到他右手里,并沉声道:”动手,杀了你这两个不成器的哥哥,这天下,终究还是要你来做。“
五皇子萧珩把右手的天子剑放在地上,左手高举自己的青布包裹的画卷,示意一旁的太监过来帮忙。太监获得皇帝的许可之后,匆忙上前,和五皇子萧珩一起展开了画卷。
画卷展开的瞬间,大殿内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看去,那是一幅画。
画面上,一只雄踞山巅的虎王,毛色金黄,双目如电,威风凛凛。而在虎王脚下,三只虎子正在嬉戏打闹,绕着虎王的腿边翻滚、扑咬,憨态可掬。虎王低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们,眼神中既有猛兽的威严,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是……”皇帝的目光落在画上,瞳孔微微一缩。
萧珩和太监一起捧着画卷,萧珩开口,清朗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
他的目光扫过太子和三皇子,继续道:
“惟有亲子情,一步一回顾。”
这四句诗,字字清晰,如同四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大殿中激起层层涟漪。
虎为百兽尊——皇帝是大雍的帝王,百兽之王。
谁敢触其怒——谁敢触怒帝王?太子谋反,三皇子拥兵,都是触了帝王的雷霆之怒。
惟有亲子情——可即便如此,他们终究是父子。
一步一回顾——无论走得多远,帝王回首时,看到的始终是自己的孩子。
萧珩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下:
“父皇,儿臣这幅画,名为《虎子图》。”
“虎王雄踞山巅,是父皇,是帝王。虎子嬉戏膝下,是儿臣们,是您的孩子。”
“百兽之中,虎为最尊。可再尊的虎,也不会吃掉自己的孩子。”
“父皇,”萧珩抬起头,眼眶微红,“您说,对吗?”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太子萧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猜到了那幅画——他从自己的密探口里得知,萧珩有亲手准备一幅画,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但他知道,这幅画,这个诗,是萧珩精心准备的,为的就是今天。
三皇子萧烈死死地盯着那幅画,喉结滚动。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母妃还在的时候,他们三个还在御花园里嬉戏玩耍。那时候,母妃会把他们三个抱在怀里,说:“我的三个虎子,将来都是大雍的栋梁。”
母妃已经不在了。
可此刻,看着父皇那张苍白却依旧威严的脸,他忽然觉得,母妃好像还在。
接下来的时光仿若凝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龙涎香的烟雾,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盘旋,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大殿里的四个男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太监不算人)
坐在椅子上的皇帝像是愈发苍老了,良久,他笑了。那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极淡的、带着几分欣慰、几分疲惫、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父爱。
“好。”皇帝终于开口,“朕的三个儿子,都是朕的好儿子。”
他靠在龙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旋即像是决定了什么,开口道:”既然如此,珩儿,他俩的命权且留下,不过这太子之位么……你们三人即刻在陆渊的护送下,去龙帝陵墓走一遭,回来的时候,朕自然会重新决定太子之位,“皇帝不待三人开口,转头看向自己的贴身太监:”大伴,宣陆渊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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