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S主角警告⚠️

战争以后，艾达很少带伊薇出门。

废墟长出了青苔，弹坑里积了雨水，蚊虫在水面上打转。

伊薇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看，觉得那些弹坑像一个个小池塘，挺好看的。

艾达就会把她拉下来，说别看了。

所以那天早上，艾达突然给她梳头的时候，伊薇很开心。

她坐在矮凳上，脚够不着地面，两只脚晃来晃去。

艾达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很慢，比平时认真得多。

伊薇从镜子里看妈妈，觉得她今天好像变漂亮了，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妈妈，今天要去哪里呀？

艾达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压下去。那缕头发很倔，压下去又弹起来，像个问号。

去见一个人。

谁呀？

一个很好的人。

伊薇歪着脑袋。镜子里的艾达也歪着脑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有多好？

艾达看着镜子里的她。

看了很久。

久到伊薇以为妈妈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艾达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还没停稳就被水流带走了。

他会永远爱伊薇。

伊薇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真的。比妈妈还爱吗？

艾达没有回答。

梳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梳。

只是牵住她的手。走吧。

路上，伊薇蹦蹦跳跳地走，踩地上的裂缝玩。

艾达走得比平时慢，手却握得比平时紧。

伊薇觉得妈妈今天手心有点潮，但没在意。

妈妈，那个人住在哪里呀？不远。他长什么样？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有养小动物吗？

艾达没回答这一个问题。

伊薇就自己想。

她想那个人大概很高，很温柔，笑起来像太阳一样。

因为妈妈说他会永远爱她嘛。永远爱一个人的人，一定是很温柔很温柔的。

童话里说——

兔妈妈养不起自己的小兔子了。

战争烧掉了兔妈妈的房子。烧掉了她种胡萝卜的菜园。

烧掉了所有她认识的人。只剩下她和小兔子，住在一个漏风的洞里，吃草根，喝雨水。

兔妈妈很发愁。她越来越瘦。小兔子也越来越瘦。

可是兔妈妈很幸运。

因为森林里恰好住着一只大灰狼。

大灰狼有房子。

很结实的砖房子，窗户上挂着厚窗帘，炸弹也炸不穿。

有面包。白面包，软面包，不是草根做的，不是树皮做的，是真正的面粉烤出来的面包。

还有很多很多钱。

钱装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床底下，大灰狼不遮不藏，好像钱这种东西在他这里就跟石头一样普通。

最重要的是——

兔妈妈说，大灰狼会永远爱小兔子。

所以，小兔子一点也不用害怕。

墨斯开门的时候还叼着烟。

门是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

伊薇躲在艾达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墨斯靠在门框上。

他穿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上面有旧的伤疤，发白的、发紫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脸刮得很干净，下颌线很硬。眼窝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瞄靶。

退伍之前，他大概就是那种让新兵不敢喘气的长官。

墨斯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看小孩子那种哟好可爱的眼神。

是打量。像在市场上检查货物。

屋子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细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金色的伤疤。

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伊薇不认识，甜甜的，腻腻的，闻久了有点恶心。

桌上摆着酒杯。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半杯。

旁边是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肩章还在，但被拆掉了一半。

伊薇偷偷看墨斯。墨斯也在看她。

看得有点久。

伊薇往艾达身边缩了缩。

艾达摸摸她的头。别怕。

然后又低下头，小声提醒她：妈妈不是说了吗？他会很爱你的。

伊薇点点头。

于是又勇敢地从艾达身后走出来一点。

半步。不多不少。像试探水温的脚趾。

你好。

墨斯没说话。他只是把烟按灭了。

烟灰缸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他这一个放上去，刚好像最后一颗棋子落了盘。

大人们后来聊了很久。

伊薇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

听不懂。

只听见一些数字——年龄，价格，条件。

还有钱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纸币一叠一叠地落下来，很轻，但每一叠都像什么东西断裂。

艾达把那些钱收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

一叠一叠理好，对齐边角，折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手没有抖。

伊薇问：“妈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

“可以买好多面包吗？”

“嗯。”

“那太好了。”

伊薇笑了。

她觉得妈妈一定是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买好多好多面包，以后就不用吃草根了。妈妈真棒。

艾达却没有笑。

她把钱收好以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墨斯给她倒了一杯酒，她没喝。

伊薇看见妈妈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准备离开的时候，伊薇自然地牵住了艾达。

那只手很暖。

是她从小握到大的手。

牵这只手走过废墟，走过弹坑，走过所有没有路灯的夜路。

手还牵着，但感觉到妈妈没有跟上来。

”妈妈呢？“

“妈妈还有事情。”

“那伊薇也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艾达蹲下来。

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蹲得很慢，像是要用这个动作多争取一点时间。

她的眼睛和伊薇平齐了。

“因为墨斯先生会照顾你。可是……他家里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很暖和的床。”

伊薇低下头。

她看见妈妈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拇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什么褶皱。

“可是伊薇想跟妈妈在一起。”

艾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段沉默很长。长到窗外的云移动了一小截。

长到伊薇听见了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然后轻轻捧住她的脸。

“伊薇。妈妈给你找到了一个，会永远爱你的人。”

伊薇抬起头。

“永远？”

“嗯。”

“伊薇不乖的时候也爱？”

“也爱。”

艾达摸摸她的头。“等妈妈忙完。”

艾达站起来了。

伊薇的手松开了。

那只手从她手心里滑出去的时候，伊薇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被带走了。但

她说不清是什么。

艾达走到门口。

伊薇在后面喊：“妈妈路上小心——”

艾达没回头。

“妈妈再见——”

门慢慢关上。

艾达的背影被门缝一点一点吃掉。先是没有了脚，然后是没有了腰，然后是肩膀，最后是头发。

门合上。

咔哒。

屋子突然安静得吓人。

伊薇还站在那里挥手。

手举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手指还保持着挥动的样子，僵在空气里。

墨斯就站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墨斯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他看她是打量，现在——伊薇说不上来。像是一本书被翻到了某一页，而那一页只有他看得懂。

伊薇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不是真的不怕。

是她决定不怕了。

因为她想明白了。妈妈不会骗她。

妈妈说他会永远爱她。那他一定会。

如果她害怕了，就说明她不信妈妈。她不能不信妈妈。

所以从今天开始，不管大灰狼做什么——

那一定都是爱。

大灰狼会保护你。

大灰狼的房子很结实。砖墙很厚，窗帘很重，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伊薇有时候觉得这房子像一个贝壳，把她裹在中间，安安全全的。

会给你最温暖的床。

床很大，比伊薇以前睡过的所有床加起来都大。

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

枕头有两个，一个软一个硬，伊薇喜欢软的那个，每天晚上把脸埋进去，假装那是妈妈的肩膀。

会有最好吃的面包。

每天早上墨斯都会烤面包。烤出来的面包很好吃。

外皮脆脆的，里面软软的，热气从掰开的缝隙里冒出来，像小云朵。

大灰狼真的很疼她。

他给伊薇买了漂亮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系带子的那种。

还有小皮鞋，亮晶晶的。伊薇穿上以后在镜子前面转圈，裙摆散开又落下，像一朵花开了又合。

给她做好吃的点心。不只是面包。

还有蛋糕、饼干、热可可。

墨斯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好像在拆炸弹。伊薇在旁边看，忍不住笑。

墨斯就瞪她一眼，但不是真的凶。

还会抱着她。

第一天晚上，伊薇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她听见隔壁房间墨斯在走动，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

然后脚步声近了。

门开了。

墨斯站在门口。

伊薇坐起来。墨斯先生？

他走过来，坐在床边。床凹下去一块。他伸手摸了摸伊薇的头发。

“别怕。”

伊薇点点头。

她不会怕的。

妈妈说了。

然后他抱住了她。

一开始是正常的拥抱。

手臂环绕，体温传递，下巴抵在头顶。

伊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嗯，和妈妈抱她的感觉不一样。

妈妈的手很小，搂不住她整个背。墨斯的手很大，从肩膀包到腰，像裹在一层壳里。

也挺好的。伊薇想。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吧。

可是后来——

手臂收紧了。从背后移到了前面。从肩膀滑到了别的地方。

伊薇的身体开始发僵。

童话里说——

大灰狼很爱小兔子。

他爱小兔子的耳朵。

粉粉的，透明的，阳光照过去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大灰狼喜欢用指尖沿着血管的纹路描画，从耳根到耳尖，慢慢地，像在临摹一幅画。

小兔子缩了缩耳朵。好痒。

大灰狼说，别动。这是爱。

小兔子就不动了。

他爱小兔子的皮毛。

雪白雪白的，摸起来比最好的丝绸还滑。

大灰狼喜欢把脸埋进去，从脖子一路蹭到肩膀。小兔子抖了一下。好凉。

大灰狼说，别抖。这是爱。

小兔子就不抖了。

他爱小兔子的尾巴。

圆圆的，小小的，像一团棉花糖。大灰狼喜欢捏在手里。

小兔子往前蹦了一步，被拉回来。再蹦一步，又被拉回来。

大灰狼说，别跑。这是爱。

小兔子就不跑了。

可是有时候大灰狼也会咬小兔子的耳朵。

不是轻轻的咬。是牙齿嵌进去的咬。

小兔子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疼，像被针扎了，又像被火烧了。

她吱地叫了一声。

大灰狼松开嘴。舔了舔那个印子。疼吗？

小兔子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可是这就是爱啊。”

大灰狼的声音很轻。

像哄睡的摇篮曲。像冬天的壁炉。

像一切温暖的东西。

“妈妈不是说了吗？我会永远爱你。永远爱的意思就是——不管你疼不疼，我都不会放手。”

小兔子想了想。

好像……也对。

如果一个人永远不放手，那他一定是真的很爱很爱你吧。哪怕他弄疼了你。哪怕你哭了。

他不放手，就是爱。

就像妈妈。妈妈也很爱她。妈妈也——

妈妈也放手了。

不，不对。妈妈没有放手。妈妈只是……把她交给了另一个会永远爱她的人。

那也是爱。妈妈爱她，所以把她交给大灰狼。大灰狼爱她，所以不放手。

都是爱。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脖子上有。肩膀上有。

有些地方看不见，但碰到了会疼。

小兔子洗澡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白白的皮毛上多了好多红色的印子，像开了一朵一朵小花。

大灰狼看到了，会凑过来亲一下。真漂亮。

小兔子不知道哪里漂亮了。

但她不问。

因为大灰狼说的就是对的。

就像妈妈说的就是对的。

会把她弄得很痛很痛。

可大灰狼说这也是爱。

大灰狼说，疼是因为你在长大。就像小树要被风吹才扎得深，蝴蝶要挣破茧才飞得高。

你疼，是因为我在帮你变成更好的人。

小兔子信了。

不是傻。

是太痛了，不信就撑不住。

如果这也是爱，那痛就是值得的。如果这不是爱——

那妈妈骗了她。

妈妈不会骗她的。

所以这就是爱。

伊薇不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敢懂。

如果她懂了——如果她承认这不是爱，那她就得承认妈妈卖了她。

就得承认那些钱是她的价格。就得承认她现在躺的这张床、吃的这些面包、穿的这些裙子，全都是用她自己换来的。

那她怎么活下去？

所以她选择不懂。

她选择相信大灰狼。相信妈妈。相信那些童话。

因为相信，比承认舒服。

她只知道大灰狼每次抱她的时候都很温柔。一开始。

手很轻，声音很低，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伊薇会放松下来，会闭上眼睛，会告诉自己这是安全的。

虽然最后总是会让她哭出来。

但她相信大灰狼不会伤害她的。

哭不算伤害。

疼不算伤害。

什么都不算。

因为妈妈说过。

会永远爱一个人的话。

就是永远不会放弃。

也不会放手。

哪怕那个人受伤了。

哭泣了。

甚至忘记了怎么笑。

大灰狼依然会紧紧抱住她。

告诉她。

这就是爱。

伊薇闭上眼睛。

也许明天醒来。

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

也许是她做得不够好的时候。她就会更努力地乖。

更努力地听话。

更努力地不去躲，不去抖，不在疼的时候叫出声。

也许是她太任性的时候。

她就会更小声地哭，更轻地发抖，更努力地把不要咽回去。

也许有一天她会长大。

变成真正美丽的新娘。穿那条白裙子，站在墨斯旁边，让他给她的手指套上戒指。

然后他们就是真正的家人了。不是买来的，不是换来的，是真正的。

到那时。

她一定会知道。

真正的爱究竟是什么。

但现在。

她只想做个甜甜的梦。

因为在梦里。

没有人会哭。

也没有人会痛。

只有满满的。

温暖的拥抱。

就这样一直。

一直持续到天明。

因为妈妈说了。

这才是爱啊。

轰——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伊薇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墨斯倒在血泊中。

他胸口冒着鲜血。

睁着眼睛。

脸上还带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门外冲进几个黑衣人。

伊薇吓得躲进被窝里。

直到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滴答作响的钟表声。

她爬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还是蓝色的。

一如往常的晴朗。

灵感来源《废渊战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