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树拔地而起,树干粗逾百尺,树冠刺破云层,枝叶间垂落的光须如瀑布般流转。神殿建在树冠顶端,汉白玉石阶从云海中浮出,两侧立着手持火把的石像,火把上燃着不灭的金焰。
唯一通往神殿的通天梯,是艾利西安国炼金术的巅峰之作。轨道由两根空心的月石柱构成,内部刻着螺旋纹路,月石经过特殊冶炼后融成的银色液体在纹路中流动,形成向上的推力。梯厢悬浮在轨道之间,只要进入扭动中间的开关,就能沿着液流平稳升空。
教皇罗德里克走进梯厢,铁门在身后合拢。银色液体开始加速流动,发出类似河流奔涌的低沉声响。梯厢穿过云层时,窗外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轨道内壁渗出幽幽的蓝光,照亮他紧抿的嘴唇。
他用过因达尔之视。那是战争之神赐予他的权能,能看透战场上的虚实。他看见了那个人的本质——那具躯壳里藏着一把能斩断神格的利刃。海伯利亚帝国的总督,边境省冬苇的治理者。这个人杀过神。不止一个。
罗德里克从梯厢里走出来时,鞋底踩在神殿门前的白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戴面具的神殿守卫无声地推开了高约五丈的黄金大门。
神殿内部空旷得不像人类建筑。穹顶高悬,九座神像环立四周,每座都有十几丈高,由整块白岩雕成,面部分别朝向不同的方位。神像之间的墙壁上镶满了星图,每一颗星都是用细碎的月石粉点上去的。大殿中央没有祭坛,只有一面巨大的黑色镜面地砖,打磨得能映出穹顶的星图。
神使沙利叶站在圣湖的方向——也就是大殿正北面,那里有一道只有神使才能开启的水门,门后是通往圣湖的第二个入口。他背对着罗德里克,白色长袍拖在地上,袍角绣着银色的羽翼纹。
“神使大人。”罗德里克停在七步之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沙利叶转过身来。他此刻那双眼睛里压着某种东西,沉甸甸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看见了。”沙利叶说。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一样,带着湿冷的回响。
“看见了。”罗德里克点头,“弑神者。海伯利亚冬苇总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九座神像,最后落在因达尔的雕像上。战争之神的面容狰狞,一手执矛一手持盾,头顶有铁冠。他之前都在这尊雕像前接受神谕,但最近,这座雕像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我尝试过所有沟通方式。”罗德里克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微微蜷曲,“祭献、祈祷、圣战宣誓。因达尔没有回应。其他八神也没有。我已经等了两年零七个月,再等下去,弑神者会越来越强。”
他直视沙利叶:“神使大人,我请求你前往众天之天,向九神当面禀报。弑神者已经现身,若不降下天谴,传颂会的根基将被动摇。”
沙利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脚下那面巨大的黑色镜面上。镜面里映出穹顶的星图,九座神像的倒影像九尊黑铁铸成的鬼魅。他的视线在那些倒影上游移,最后停在一个特殊的位置——那里本该映出日月女神芙萨的雕像,但镜面里却空无一物。
罗德里克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在等,等着神使同意前往众天之天。
沙利叶背对着他,表情扭曲了一瞬,快到几乎不存在。众天之天?那个地方已经不存在“众天”了。只剩一片被那轮诡异太阳烧灼过的废墟。那些黑色火焰一样的东西至今还在神域的中心蔓延,不熄灭、不扩散,就那么安静地附着在残存的神殿碎片上,像某种正在沉睡的活物。每次他靠近,那些东西就会微微亮一下,仿佛认出了他,又仿佛在等他走进去。
而九神呢?全死了。神识都被那轮太阳烧得干干净净。涅法大人——日月女神芙萨的身体的第二个人格,涅法的神格——在那场灾难之后,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九神残存的力量全部吞了下去。沙利叶自己不过是涅法大人留在人间的棋子,一个被允许暂时保持神智的傀儡。
“请九神?”沙利叶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嘲弄。他转过脸看着罗德里克,浅金色的瞳孔在神殿幽光中微微收缩,“你以为我没有试过?”
罗德里克眉头微动。
“我每天都在圣湖中感应神域。”沙利叶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庄严,“九神正在深层沉眠,以恢复遗留的伤势。此刻唤醒他们,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弑神者——”
“你且走近。”沙利叶打断他,向大殿深处走了几步,停在一幅巨大的大陆舆图前。这幅舆图是刻在神殿地面上的,山脉凸起,河流凹陷,国境线用银线镶嵌。沙利叶用脚尖点了点海伯利亚帝国所在的位置。
“弑神者在海伯利亚,那么那里必然有吸引他的东西。”他看了罗德里克一眼,“弑神者不会无缘无故停留在一个边境穷省。找到那个东西,毁掉它。或者,毁掉他停留的理由。”
罗德里克沉默片刻,缓慢地说道:“海伯利亚隔着烈狮王国和伊瑟尔,并不与我国接壤。若之前成功吞并伊瑟尔,还能以伊瑟尔为跳板进逼海伯利亚。但现在伊瑟尔受华胥保护,海伯利亚又与烈狮王国是同盟关系。用兵一事,不现实。”
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目光紧盯着沙利叶的神色。
沙利叶的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他忽然抬脚走向北面那道水门,罗德里克跟在后面。水门是整块蓝水晶雕成的,表面有波纹状浮刻,门外能听见水流动的声音。
“既然海伯利亚与烈狮是同盟,”沙利叶在水门前停下,掌心轻轻按在蓝水晶表面,“那么目标就定为烈狮王国。”
罗德里克瞳孔微缩。
“神明的意思,是对烈狮下手?”
“那只反骨狮子当年从传颂会抢走的东西,该还了。”沙利叶说。语气平静,像在讨论天气。那些炼金术士、那些典籍和器械,本来就是传颂会的东西。现在,正好当个天谴的由头。
罗德里克心中的疑虑依然在。但沙利叶已经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把弓。弓身由整根兽骨打磨而成,弓弦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弓臂上刻着战争之神因达尔的战纹。整把弓散发出微弱却明确的威压,属于真正神器的威压。
“这是因达尔赐下的。”沙利叶把弓递过去,“战争之神虽在沉眠,但感受到了你对弑神者的警觉。他命我转交于你,以表明神域从未放弃对世间的注视。”
罗德里克接过弓。指尖触到弓身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力量涌入体内。因达尔的神力,带着铁与血的气息,从他掌心灌入,沿着经脉汇入心脏。他认得这股力量,侍奉了半辈子的、战争之神独有的威严气息。
他垂下头,把弓贴在额前,闭眼感受了片刻。
“我明白了。”他说,“请神使转告神明——我是说,转告因达尔吾神。我这就去秘密部署。三个月内,烈狮会感受到传颂会的怒火。”
沙利叶点了点头。“去吧。神域在注视你。”
罗德里克后退三步,转身大步走出神殿。黄金大门合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梯厢运转的声响从殿外传来,渐渐远去。
沙利叶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脚步在地面上踱了三步,抬手在面前虚按了一下。空间像水波一样荡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
片刻后,他从神殿最深处重新现出身形。那里有一个密闭的小室,四壁都是月石,门一关上,神殿内的影像就能传到任何一个他标记过的坐标上。他的面前投射出一片模糊的、灰红色的画面。
“鱼上钩了。”沙利叶低声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开,露出一个并不像神使的笑容,“可怜的小丑,还在祈祷一个已经死了的神明赐他神谕。”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月石房间里回荡,像有什么东西在听他说话。
“因达尔已经没了。战纹和神力一起被涅法大人吃了个干净。他抱着那把弓,还以为得到了神眷。”
窗外,云层从神殿高度向下铺展,灰白如骨灰。太阳从云海边缘漏出几缕光,照在大理石尖顶上,却没有一丝温度。沙利叶走到窗前,瞳孔里的金色褪去,变成暗沉的灰。他的视线投向远处,穿过云层,穿过万里的距离,投向海伯利亚的方向。
“找到它,毁了它。”他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话,像是咀嚼一个谎言。他根本不知道海伯利亚有什么在吸引那个弑神者。也许只是那个人的性子——喜欢种田,就待在了那片有田可种的地方。也许什么都不要,就只是他在那里。
“无所谓。”沙利叶低声说,“把传颂会拖进和烈狮的战争,国境一乱,那个家伙总不会坐着看。等他搅进来,再想办法套住他。”
他的影子在月石墙壁上拖成一条又长又细的黑线,像一条蛇。门外,大殿里九座神像沉默矗立,黯淡无光。

猿神气动
香草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