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冬苇省的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我站在新开出的梯田最高处,脚边堆着一捆捆刚截好的柳条。面前是三百多号农民,黑压压地挤在坡地上,有人怀里抱着陶罐,有人手里攥着种子布袋,所有人都仰着头等我开口。
“看好了。”我弯腰抽出一根柳条,手指一搓,柳条皮顺着纹路裂成三条。“田埂不能光用土夯,雨季一来就塌。柳条插进去,等它生根,根须能把土抓住。这叫固埂法。”
我蹲下身,把柳条斜插进埂侧,再用湿泥封住根部。示范了三遍后,让几个年长的庄稼汉上来试。他们手笨,但学得认真。一个汉子插歪了,我伸手给他掰正,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大人,您这法子跟铁砧堡那边不一样。”
“铁砧堡的土是黏土,这里是砂壤,不能照搬。”我拍了拍手上的泥,“柳条要选两年生的,太嫩撑不住,太老不发芽。明儿我让工坊送一批苗过来,每家按田埂长度领。”
话音没落,田埂那头跑来一个士兵,靴子踩得泥水四溅。他跑到我跟前,弯腰喘了两口,才直起身:“总督大人!急报!皇帝的传令官到了,人在总督府前厅等您。”
我正往水里插下一根柳条,闻言手腕一顿。“什么时候到的?”
“不到一刻钟。传令官带了仪仗,看着阵仗不小。”
我站起身,把剩下的柳条递给老胡。“你们接着练,按我刚才教的。插完一排浇水。”
泥土从指缝里簌簌落下。我退了两步,站到田埂开阔处,闭眼,感应空气中流动的风。东南风,三级,湿度偏大,正好。
抬手一引,气流在脚下旋成涡。我整个人被风托起,离地三尺,然后像被拽着衣领一样往西北方向弹射出去。田埂上传来一片习以为常的惊呼,但没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农民们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插柳条。士兵倒是多看了两眼,也继续跑自己的差事了。
风从耳边灌过去,田野在脚下飞快后退。冬苇的四月,麦苗正绿,河渠纵横,棋盘一样的田块间点缀着桑树和麻田。我俯视着这片土地,心里估摸着今年的收成——去年开垦的两千亩荒地今年应该能产粮了,加上新推广的轮作制,冬苇的粮仓有望在入冬前填满。
思绪被风扯断,总督府的灰瓦屋顶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我收了三分力,身体下沉,在府衙门前的小广场上稳稳落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风衣下摆还在翻卷。门口两个卫兵见怪不怪地行了礼,一个替我推开正门。
前厅里,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正背着手看墙上的舆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冬苇总督阁下。”他拱了拱手,语气客套但不卑微,“我奉陛下的命令,特来传旨。陛下将于下个月举行大婚,命我向诸位藩镇重臣递送请柬,并代陛下赐封赏。”
我从他手里接过两道卷轴。一道是烫金硬纸,封口压着帝玺纹,打开来果然是婚礼请柬,日期写得很清楚,下个月初一,地点在帝都冰湖城的皇宫。另一道是羊皮诏书,落款盖着皇帝私印,上面写着对我的赏赐——冬苇省境内任选三百顷土地作为永业田,外加帝国金币两千枚、绢帛三百匹。
我快速扫完内容,把卷轴卷好。“有劳传令官跑这一趟。请转告陛下,我定当赴会。”
传令官点头,又客气了几句,无非是夸我治理冬苇有方、陛下很看重之类。我陪他说完场面话,吩咐侍从带他去偏厅用茶歇脚,然后礼貌地送他上了回程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府门口,把羊皮诏书又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任选三百顷"那几个字上。
三百顷,不小了。冬苇省有冻土,多湿地和丘陵,真正平整的沃土也就那么几片。我脑子里转了两圈,已经有了主意。
回到书房,我摊开冬苇的舆图。这张图是我自己画的,比府库里那张旧图细致得多。河流、村庄、道路、驿站,连每条支流的深浅都标注过。我的手指从冬苇总督府所在地魏斯海姆出发,沿着絮语河往上找。上游有两条支流,一条往北偏西流向鹰巢堡方向,一条往南偏东穿过一片缓坡林地。
手指停在两条支流交汇处偏北的那片区域。
那里有一片地,大约四百顷左右,目前大半是荒着的。往西三十里是魏斯海姆,往东偏南五十里是鹰巢堡。更重要的是,鹰巢堡正好卡在比德加斯城和瓦尔辛堡那片区域的侧翼。一旦那边出了状况——不管是兵祸还是别的什么——从这块地出发,快马半日就能抵达鹰巢堡,再往北就是通往比德加斯湖的要道。
我拿起炭笔,在那片区域圈了个圈。圈内正好有一条絮语河的小支流横穿而过,取水方便,灌溉不愁。土壤我上个月去鹰巢堡时路过看过,是河淤土夹着砂砾,虽然不算最肥,但透气性好,种麦子不成问题,要是种桑树就更合适了。
“就这儿了。”我把笔一搁,在诏书后面的附页上写了地名和四至范围,盖上总督印,等回复的驿使来取。
接下来是婚礼礼物的事。
迪斯·盖雷亚,海伯利亚帝国第一代皇帝,今年才二十五岁。从认识到现在,他头脑清楚,不摆架子,但骨子里有一股利索的狠劲,像磨快的刀刃。
大婚对象是烈狮王国奥古斯一世的妹妹,政治联姻。礼物不能太俗,也不能太简。我翻了翻私库的清单,最后挑了三样。
第一样,一套犁铧,不是普通的铸铁,是掺了微量秘银的合金,轻而韧,不容易断。工坊新试出来的东西,目前一共只有五套。他喜欢农事,当时他巡察时在田埂上蹲了半个时辰,跟农民聊种麦聊得忘了时辰。送这个,比送金器合他胃口。
第二样,一幅冬苇省全境的水利舆图,绢本彩绘,把每条渠、每座水闸、每年汛期的水文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东西花了三个月才画完,我书房里只有两幅,一幅挂墙上一幅留着备份。送给皇帝,既是让他看看成果,顺带也是把冬苇的治水经验推广出去。
第三样,我在库房角落翻出来的东西——一块拳头大小的龙鳞琥珀。琥珀里封着一片暗红色的鳞片,拇指盖大小,边缘呈锯齿状。这东西是我在山里捡到的,说不清是龙鳞还是什么别的古生物的遗骸,皇帝喜欢搜集奇物,送这个凑个趣。
我把三样东西写进礼单,让总管按规格装箱。忙完这些,窗外已经正午了。
阳光照进书房,落在舆图上那个新画的圈上。我盯着那片土地看了片刻,已经开始盘算开春后怎么整地了。三百顷,可以划出一半种冬小麦,一半种桑树养蚕。冬苇的桑蚕业一直不成气候,主要是缺好的桑园。这块地靠河,地势又平,正好做试验田。
门外传来脚步声,总管端着饭食进来。“大人,该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把舆图卷起来收好。面是素面,搁了两片青菜一个蛋。我三口两口吃完,又把冬苇下半年的农事安排过了一遍。
再过半个时辰,还得去田里看他们学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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