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的死寂中,唯有火堆余烬偶而发出微弱的声音。
卡薇娅盘腿坐在冰冷的洞口边缘,沉重的狙击枪横搁在她腿上。冰冷的金属枪管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光,如同她此刻紧绷的神经,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夜风顺着洞口缝隙钻进来,刮过卡薇娅的脸颊。那寒意顺着肌肤渗入骨髓,却无法压下她体内那股烦躁。
在她身后,妮卡正沉沉地睡着。
失去了右臂上那个疯狂增殖的类枪器官后,这只游击秽兽的呼吸居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原本在它皮肤下如毒蛇般蠕动的无机质纹路,此时仿佛失去了养分供应,渐渐退去了狂暴的光泽。
卡薇娅微微眯起眼睛,她的视线越过火堆的灰烬,落在妮卡惨白而单薄的身体上。
时间在难熬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天色开始发亮。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妮卡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一双充斥着暴戾、杀戮与无序狂乱的眼睛。昨日那种被诅咒折磨得几乎发疯的暗红光芒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迷茫的混浊红晕。它像是一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幼兽,有些呆滞地环顾着四周。
它尝试着想要撑起身体,但右臂处的剧烈疼痛让它整个身躯剧烈地一抖。它低下头,看着那被粗糙的布条严严实实包扎起来的伤口,又看了看掉落在火堆余烬中已经烧成焦炭的器官碎片。
没有咆哮,没有嘶吼,更没有那种独属于秽兽的嗜血本能。
妮卡只是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慢慢地缩回了角落,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脑袋深深地埋了进去,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类似于流浪猫般的呜咽。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卡薇娅建立已久的冷酷防线。那一刻,她居然鬼使神差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紫纱黑云的……”
卡薇娅在心里极其低沉地骂了一句,强行转过头去,不再看妮卡。她的心跳快得有些反常,手心里甚至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她是海伯利亚帝国的狙击列兵,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亲手打爆过成百上千只秽兽的头颅。可现在,她居然因为一只秽兽没有发疯、因为一只怪物像人类一样感到疼痛和委屈,而感到庆幸?
“我疯了。我绝对是疯了。”
卡薇娅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枪管上,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她的大脑在狂乱地旋转,试图给自己的异常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能够被人类道德或者至少是被她自己的思想所接受的解释。
“宠物。”
卡薇娅在心中狠狠地咬着这两个字。
“没错,不过是养了一只长得奇怪的宠物而已。就像那些居住在内城的索拉贵族,也会在家里养些稀奇古怪的野兽……我只是可怜它,就像在垃圾桶旁看到了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仅此而已。”
这个荒谬至极的理由在她的脑海里反复重申。即使连她自己都听得出这其中的苍白与虚伪,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用来维持理智的挡箭牌。只要给这种不切实际的恻隐之心扣上一层“可怜宠物”的荒诞外壳,她就可以勉强让自己不那么别扭。
卡薇娅站起身来,将狙击枪重新背在背后。
她走到妮卡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军靴,轻轻碰了碰妮卡的腿:“起来。别装死,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妮卡抬起头,那双清澈却迷茫的眼睛看着卡薇娅。它似乎从卡薇娅的语气里听出了没有杀意,便艰难地用左手撑着地,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卡薇娅别过脸去,不让自己去看妮卡。
“跟紧我。要是掉队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
说完,卡薇娅伸手推开了封堵洞口的树枝与积雪,一步迈出了山洞。
妮卡没有犹豫,紧紧跟在了卡薇娅的身后。
外部的世界一片雪白。经过了一整夜的大雪,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空气寒冷得如同利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感。
卡薇娅带领着妮卡在密林间穿行。她们避开了所有可能有秽兽残留的地方,借着高大针叶树木的掩护,缓缓朝着通往公路方向摸索过去。
这一路走得极慢,妮卡受了重伤,体力消耗极快,没走几百米就开始剧烈喘息。卡薇娅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嫌弃它是个累赘,但脚下的步伐却在不知不觉中放慢到了极点,甚至会刻意选择积雪较浅、相对平坦的路径。
中午时分,她们终于来到了距离公路不远的一座隐蔽山丘上。
卡薇娅伏在厚厚的积雪后面,将狙击枪的脚架展开,透过高倍率光学瞄准镜向下方俯瞰。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条如黑色巨蟒般横贯在白色雪原上的公路。公路两侧立着早已锈迹斑斑的防护栏,空气中飘散着微弱的柴油与月髓液燃烧后的刺激气味。
大约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有一两辆重型履带运输车或者是带着护卫的商业车队从公路上轰鸣而过。车轮发出沉闷的低吼,在死寂的雪原上拉出长长的轨迹。
卡薇娅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妮卡也依学着趴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伸出惨白的脖子,呆滞地盯着公路上那些飞驰而过的钢铁巨兽。它似乎对那些庞然大物感到新奇,又感到害怕,偶尔发出一两声微不可闻的咕噜声。
卡薇娅的思绪却是在被向相反的方向拉扯。
即使她再怎么嘴硬,再怎么用“宠物”这种荒谬的借口来麻痹自己,她也没法否认一个极其现实且残酷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把妮卡就这么丢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废墟里?
这里离帝国的城镇不算远,保不齐什么时候军团沿着公路的清扫计划就会发现她,她除了等死还能怎样?
那……带它回帝国军团?
这个念头刚在卡薇娅脑海里闪过,就让她自己打了个寒颤。
海伯利亚帝国对秽兽的态度是绝对的斩尽杀绝。一旦她带着一只秽兽出现在哨卡或者营地,等待妮卡的绝对是无数发子弹的扫射,而她自己,也会被冠以“叛国”、“异端”的罪名,直接送上军事法庭枪决。
前路是死绝,后路是绝杀。
她被困在了这个由社会规则与自然法则共同构筑的绝望死角里。
卡薇娅越想越觉得烦躁。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侧过头,狠狠地刮了妮卡一眼。妮卡似乎感受到了她冰冷的视线,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了积雪里,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靠……”卡薇娅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将头转回瞄准镜前。
太阳开始西沉,铅灰色的天空逐渐被一层冰冷的紫红色晚霞所覆盖。气温再次急剧下降,山丘上的狂风吹得树枝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哀鸣。
就在这时,公路上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与密集的枪炮声!
卡薇娅眼神一凝,立刻调整瞄准镜的焦距。
在公路的拐弯处,一支由六辆重型卡车组成的商用运输车队正陷入了一场极其惨烈的遭遇战。
数十只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秽兽,如同狂暴的浪潮般从道路两侧的斜坡上猛扑而下。这支车队的力量显然极其匮乏,只有几名穿着简易护甲的护卫在勉强的招架着。
在数倍于己的怪物面前,这种程度的拦截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只体型庞大的暴徒秽兽狠狠地撞在了最前面的头车上。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整辆重型卡车直接翻滚着侧翻在地,掀起滔天的雪浪。后面的车辆避让不及,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瞬间将整条公路堵得死死的。
“该死!”
卡薇娅的心猛地一提。她几乎是本能地拉开狙击枪的枪栓,将准星扣在了一只正在撕咬车门的秽兽头上。
“砰——!”
大口径穿甲弹呼啸而出,瞬间将那只怪物的半个脑袋轰碎。
“砰!砰!”
卡薇娅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扣动扳机,精准地将两只试图扑向驾驶室的秽兽爆头。
但这一切只是杯水车薪。
数量上的绝对劣势,让卡薇娅根本无法扭转局势。更多的秽兽冲上了车厢,利爪撕裂了防护板,将里面的人拉出来撕成碎片。惨叫声、哭喊声与怪物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在公路上炸响。那是卡车的燃料箱被引爆了。冲天的火光撕裂了暮色,刺目的火焰将积雪融化。
卡薇娅趴在山丘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
她的呼吸极其沉重。她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最终彻底失去动静的人影,心里很清楚,这大概是一支想靠运气不雇护卫以赚取暴利的民间商队。
仅仅十分钟后,惨剧便落下了帷幕。
公路上只剩下燃烧的车辆残骸、满地的冰冷尸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焦臭味。
秽兽群在破坏了一切之后,似乎对那些冰冷的钢铁残骸失去了兴趣,陆陆续续退回了公路另一侧的深山密林之中。
整条公路再次归于死寂,只有大火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卡薇娅在山丘上又足足观察了半个小时,确认周围再无一只徘徊的秽兽后,她收起狙击枪,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妮卡。
“走,下山。”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卡薇娅的本意极其明确——搜刮物资。
那是一支庞大的商队,哪怕大部分物资都在爆炸中付之一炬,剩下的残骸里也绝对能找到足够的食物。这些东西能让她和妮卡在这片雪原里多活上一阵子。
她们一前一后摸下了山丘,来到了宛如地狱般的残骸现场。
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烧焦味和血腥味。卡薇娅面无表情地穿梭在燃烧的卡车残骸之间,撬开一个个变形的铁皮箱,寻找着一切可用的生存资源。
妮卡则战战兢兢地缩在她身后,连看都不敢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眼。
就在卡薇娅从一辆断成两截的车厢里搬出两箱未受损的肉类罐头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辆停在车队最后方、几乎没有受到太严重冲击的越野运输车上。
那辆车的车头撞在了一颗大树上,前保险杠有些凹陷,但整个驾驶室和后方封闭式的重型车厢保存得极其完好。更重要的是,卡薇娅走上前去检查了一下引擎舱——引擎没有受到多少损伤!
卡薇娅跨进驾驶室,拧动了钥匙。
“轰隆隆隆——!”
沉闷而有力的轰隆声瞬间在风雪中响起。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亮起了一大片,这车还能开!
那一瞬间,卡薇娅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耳边传开了一阵刺耳的鸣响。
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大脑深处以不可遏制的速度疯狂地蔓延开来!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咆哮。
“带她离开这里!把她带到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
卡薇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衬衣。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心脏撞击胸膛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擂鼓。
她是个海伯利亚帝国的士兵啊!她是一个和秽兽不共戴天的人类啊!
可现在,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倒映在火光中、神情惶恐而苍白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车外,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呆立在风雪中的妮卡。
去他*的帝国!去他*的军团!去他*的荣耀!

Eyi小易
sanno
冰封丨
sanno
氵
胖虎大人
小仓朝日
哞哞牛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