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刚过,前厅里已经站满了毕业生。深蓝色袍子挤在一起,像一片移动的墨水。
“梅森。”一个男生从人群中挤出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个子高,头发梳得很平整,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典礼结束后,我父亲想请你到家里坐坐。明年的技术顾问名单还没定。他说如果方便,想当面和你聊。”
“不。”西比尔说。
那男生顿了一下。“不是现在。只是先认识一下,不影响你其他的安排。我们家的车可以送你——”
“我不去。”西比尔说。
旁边的几个学生安静下来。高个子男生站了两秒,点点头,往后退回人群。
“连这都拒了?”有人压低声音说。
“人家要进军团吧。”
“军团可不看她是不是第一,卡戎人进去都是当耗材的。”
议论声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西比尔把脸转向窗外。外面在下小雨,前厅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别推我。”一个声音突然从她右后侧响起来。
“你都说了一整年了,毕业了还不说?再不说可就见不到了。”有人在笑。
“就是,现在不说,以后谁还记得谁啊。”
“去啊。”
“快去啊。”
西比尔听见有人的步子迟疑地往她这边挪了半步,又停住。她偏过头,刚好看见一个棕发男生站在她斜后方,一只手半抬着,不知道是要整理衣领还是准备拍她肩膀。两人目光一错,他的脸涨红了。
西比尔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她说。
那男生的嘴张了张。身后的人已经开始笑出声。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放下。
“我、没有。不是。”他说。
有人在后面喊:“入场了,按名字坐。”
人群开始朝礼堂正门移动。那个棕发男生被人扯着胳膊拽走了。
顶灯从两侧斜下来,座位上贴着写好的名字。她的位置在中间偏后,靠左。她伸手摸了一下椅背上的名字,坐下。
“现在有请首席炼金术师马克西玛·弗拉梅女士致辞。”
弗拉梅从侧幕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式礼袍,头发盘得很整齐,嘴唇有些干。
走到讲台后面,她先把一页纸展开,然后抬头看了一遍台下,像在做某种清点。礼堂里最后一两声私语也停了。
“各位即将从佩剑炼金院毕业。”弗拉梅开口。“你们中有些将成为炼金师,有些将进入军械部,还有些将继续深造。无论去向如何,帝国将需要你们,而你们也需要帝国。这是数百年来的道理。”
“但在我结束之前,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有一些话,我本该在私下说。但今天,我想把它放在这里,在所有即将离开这里的人面前说。”
她的目光停住了。
“西比尔·梅森。你站起来。”
西比尔站了起来。
“在座的许多人都知道,你是这一届最好的学生。”弗拉梅说,“也许不止这一届。你的天赋,你的刻苦,你的专注——我从未在任何学生身上见过。但我也从未在任何学生身上,见过对知识如此彻底的傲慢。”
“我曾试图告诉你,知识不只是你手中的工具。理论不是实践的附庸。求真这条路,从来都不只通向一个简单的答案。你什么都做到了,唯一没有做到的,是把知识本身当作目的。你只学到了用,没学到理。而理,才是我们站在这里的理由。我对你很失望。”
台下泛起窸窣声,像水壶烧开后壶盖轻轻颤动。
“坐下吧。”
西比尔坐下了。
弗拉梅把讲台上的纸翻了一面,继续说:“我不会说恭喜。恭喜是留给值得恭喜之人的。我只说,愿你们出去后,不要忘了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更不要忘了为什么学。”
她转过身,从侧幕走了。主持人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接着往下报流程。掌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
接下来是颁发证书。学生按名字顺序离席,走向台前。队伍从中间分开,从两边走。西比尔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之前,已经看着十几个背影走上去,领证书,转身,走下来。有人下台时朝朋友晃了晃证书,有人把证书紧紧护在身前。
轮到她时,队伍前面出现了一个很短的空档。
弗拉梅站在台边,面前是一叠叠按顺序排列的证书。西比尔走到她面前,刚好能闻到她身上很淡的炭墨味。
弗拉梅把证书从最上面拿起来,递过去。西比尔伸出两只手去接。
“下一位。”弗拉梅没有抬头,冷淡地说。
西比尔回到座位,把证书放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翻开证书:
姓名,梅森·西比尔。毕业时间,新历某年某月某日。毕业学院,皇家佩剑炼金院。导师,马克西玛·弗拉梅。导师赠言——
将知识视作攀登权力的阶梯,抱着这样的想法,你永远无法掌握想获取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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