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嘉一直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比如现在。她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镊子，正假装给一枚月髓导管清理接口。动作不紧不慢，表情也端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思考什么了不起的技术难题。可她的目光每过几秒，就会从零件上滑开，不声不响地飘到房间另一头。

墨斯站在窗边，正在帮她整理架子上那排乱七八糟的工具。他做事很安静，拿起来，擦一擦，放回原位，再拿下一个。阳光穿过他银白色的头发，在白衣上勾出一圈浅浅的轮廓。他微微偏头时，颈侧的线条被光一照，干净得像用刀削出来的。

卡嘉又看了一眼。

等他似乎要回头时，她立刻收回视线，把镊子往导管里戳了戳，拧出一个过分专注的表情。过了两秒，再抬眼看时，墨斯没在看她，正低头把最后一柄刻刀放进架子里。卡嘉轻轻呼了口气，把镊子放下，又换了个零件，继续装模作样。

这样的“检查”，她一天不知道要进行多少次。有时隔得远，有时离得近。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反正他一个机器人，又不会发现。

“卡嘉。”

她手一抖，镊子差点掉地上。

“干嘛？”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稳。

“你在看我。”

“谁看你了。”卡嘉继续低头折腾手里的零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我检查零件呢。”

“你的眼睛没有看向零件。”

她终于抬起脸，把镊子啪地拍在台面上，叉起腰，凶巴巴地瞪他：“我看你是因为——因为你也是个零件。全身上下都是我做的，我检查一下怎么了？这是例行检查，明白吗？难道你走在路上看见自己的作品出了问题，不回头多看两眼？”

墨斯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她。面具只露出眼睛以下的部分，但卡嘉能看出他似乎在思考她刚才那一大串话。卡嘉觉得自己这套说辞简直天衣无缝，正想再补两句把气势拉满，墨斯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捏住自己上衣的下摆，往上一掀。

整片腰腹暴露在阳光里。皮肤白得发冷，肌肉线条流畅但不夸张，腹部随着模拟呼吸微微起伏。他动作没有半点犹豫，掀得很彻底，连下沿都卷到了胸前，一副“你随便看”的坦然。

卡嘉僵住了。

“那你大大方方地看。”墨斯说，语气很认真，一点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反正我是你的。”

她盯着他，眼睛一瞬不瞬，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被点燃的棉絮，轰地一下，什么都烧干净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又动了动，才挤出一句：“你、你干什么呢！”

“你不是说检查零件吗。”墨斯偏了偏头，似乎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炸毛，“这样看比较清楚。”

“不是，我、我那是……”卡嘉语无伦次，手先于脑子行动，两步跨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摆，用力往下拽。动作急得要命，像是再让他多露一秒就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问题。

她低头给他扣衣服，手指却抖得厉害。扣子扣了三次都没对准眼儿。那双手平时能把最精细的齿轮都拆装得利利索索，此刻像刚长出来的一样不听使唤。她能感觉到墨斯在低头看她，目光不热，也不冷，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她发顶。

“别看我！”她没抬头，恶狠狠地命令。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你平时也看我。”墨斯说。

卡嘉手一顿。

“我没有。”她嘴硬。

“你今天一共看了我十七次。”墨斯平静地说，“从下午开始。其中十三次超过三秒。最长的一次是刚才，我回头之前，你看了我六秒。”

卡嘉终于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了。她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手，额头抵在他胸口，把整张脸都藏了起来。耳朵尖红得厉害，像被人用粉色的笔狠狠涂了两道。这个可恶的、精密的、一点情面都不留的破机器。

“你、你一个机器人，算这些干什么……”她声音闷闷的，没了刚才的凶劲，倒像在耍赖。

“因为你只看我一个。”墨斯说。

卡嘉心跳得又重又快，像有谁在她胸腔里放了一整排小齿轮，此刻正乱七八糟地转着。她想反驳，想说“谁看你了”，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

“而且，”墨斯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认真，“我想让你知道，你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看。不用躲。”

卡嘉攥着他衣襟的手收得更紧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没敢看他眼睛，只把视线固定在他领口那颗被她扣得有些歪的扣子上。

“谁躲了……”她小声说，语气早就软得不像话了，“我那是……怕你不好意思。”

“我没有不好意思。”

“……”卡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额头重新撞回他胸口，声音又轻又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闭嘴。就现在。一个字都别说。”

墨斯很听话地闭了嘴。

窗外有鸟叫，两声，又没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软软地落回去。那颗猫咪炸弹在墨斯胸腔里滴答、滴答地响着，跳得规律而安稳。

一把推开他，转身就往工作台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恶狠狠地伸出食指，虚点了点他胸口。

“今天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这里没有别人。”

“那、那也不许记在你那个破核心里！”

“已经记了。”

“删掉！”

“删不掉。”

“你——”

卡嘉瞪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她嘁了一声，转身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镊子，气呼呼地戳了两下零件。没戳中。又换了个位置。还是没戳中。

墨斯已经重新走回窗边，继续整理工具。动作依旧安静、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卡嘉背对着他，把手背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用力按了按，企图把那股热度压下去。过了几秒，她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阳光照在他背上，白衣被镀成暖色。他没回头，却像感应到了什么，停下动作，偏了偏脸，轻声问：

“要我把衣服再掀起来吗？”

“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