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到后半段，卡嘉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旧皮椅里，腰背挺得笔直，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对面的长鬃是个上了年纪的卡戎，说话慢，又总在无关紧要处绕来绕去，像台生了锈的老机器。卡嘉听着，没打断，只偶尔抬一下眼皮，脸上那点表情淡得能当背景板。

墨斯就站在她身后偏左的位置，白衣白得刺眼，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安安静静，像件摆设。卡嘉没怎么看他，甚至在他进来送水的时候也没给过多余的眼神。她的注意力好像全放在那老长鬃呈上来的破地图上，再没分出去半分。

“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倦意，“你说的我知道了。方案放着，晚点我看看。先这样。”

老长鬃还想再说两句，对上她的眼神，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卡嘉维持着那个坐姿，又坐了三秒。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往椅背上一摊。过了两秒，她又从椅子上起来，转身走了两步，一头栽进墨斯怀里。

额头抵在他胸口，双手垂在身侧，连抬都没抬一下。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像只断了线的木偶，把方才端得笔直的脊背、绷得恰到好处的下巴、冷得恰到好处的眼神，一并扔得干干净净。

“累死了。”她闷闷地说，声音被他的衣服吃掉大半，只剩下一点嗡嗡的尾音。

墨斯没说话，也没后退。他站得稳当，只在她靠过来时微微低了下头，像在确认她的重心是否安稳。过了片刻，他抬起手，很轻地按在她后脑上，手指陷进那堆蓬松的粉色头发里，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放着。

卡嘉又往他胸口蹭了蹭，像只终于回到窝里的猫。

“那老头怎么那么能讲。”她继续闷声抱怨，语速变快了，和刚才判若两人，“一张地图都能说半个钟头，他怎么不去写书。”

墨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你也不帮我把话截断。”她说着，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蓝紫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他，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傻站着不累啊？”

“不累。”墨斯说。

卡嘉盯着他看了一秒，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往下拽了拽，凑近了看。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抿着，看上去和刚才在外人面前没有半点分别。可卡嘉知道，他认真在听自己说话。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听。

“你这个人……不对，你这个机器。”她纠正了一下，又觉得这说法也没多对，干脆不说了，松开他的衣领，改为环住他的腰，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

墨斯的手还停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极轻地顺着她的头发。动作还有一点生疏，却做得很专注。卡嘉没教过他这些。大概是从什么无聊的时候观察来的。她很想笑，又觉得这一笑太没出息了，于是只把脸埋得更深，把笑意都按进他的白衣服里。

“今天不想看方案了。”她小声说。

“那就不看。”

“也不想吃饭。”

“那不吃了。”

“你都不会说我两句吗？”卡嘉抬起头，瞪他。

“你想被我管？”墨斯问。

这问题问得过于认真，把卡嘉噎了一下。她直起身，叉着腰，摆出一副要和他理论到底的架势，可对上那张半遮半掩的脸，又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末了她嘁了一声，别过头：“谁想被你管。我是让你劝我，你倒好，全顺着。”

“你希望我劝你？”墨斯偏了偏头，像在确认她的指令。

“算了算了。”卡嘉挥挥手，转身往沙发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墨斯，眉头一皱，声音里带出了点不耐，可一听就知道是假的，“过来啊，站桩呢？”

墨斯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沙发不宽，他坐得端正，卡嘉却没骨头似的倒下来，脑袋枕在他腿上，两条腿搭上扶手，整个人横着占据了整张沙发。她仰面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颌到颈侧的那段线条，被白衣衬得干净利落。面具边缘压着一缕银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呼吸。一个机器人也有呼吸。卡嘉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下巴。

“你这面具戴久了会不会闷？”她问。

“不会。”

“哦。”她收回手，搭在自己肚子上，眼睛半阖起来，“你待会儿要是觉得我睡着了，别动。我最近老睡不好。”

“好。”

“你要是敢把我抱到床上去，我就把你拆了。”

“嗯。”

“也不许给我盖毯子。”

“为什么？”

“热。”卡嘉翻了个身，把脸贴着他腿上的布料，声音越来越低，“你就坐着。别动。哪都别去。”

这一次墨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才说：“我哪都不去。”

卡嘉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下来。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斜斜地落在她发尾的淡紫色上，像给那抹颜色镀了层薄薄的暖。她睫毛还轻轻颤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墨斯没有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上。有一瞬间，他以为她真的睡着了。然后他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越来越像真的了。”

那声音含含糊糊，像梦话，又像说给自己听。墨斯没有接话。他只是抬起手，替她把滑到脸颊上的一缕粉色发丝拨开，动作轻得几乎没有碰到她。

指节在收回时，极轻地蹭过了她的耳垂。

卡嘉的睫毛抖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房间里很静，只有她平缓的呼吸声，和门窗外遥远的风声。门内与门外，像隔成了两个世界。刚才那个坐在皮椅上面无表情发号施令的牲王，此刻横陈在一个机器人腿上，睡得没心没肺，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一片衣角。

墨斯低头看了看那片被攥住的布料，又看了看她的脸。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依赖。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记住这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