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章怀太子

在黄台下种着瓜，瓜成熟的季节，瓜蔓上结满了累累硕果。

摘去一个瓜，可使剩下的瓜生长得更好；再摘一个瓜，瓜就显得稀疏了。

就算摘去三个，或许还勉强可以承受；但如果把所有的瓜都摘光了，最后只能抱着一把空藤蔓回去了。

太极宫，一周前。

皇帝缓缓合上双眼，将那份沉甸甸的密报压在御案最深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苍老而威严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太清楚这三个儿子了。

长子自幼聪慧过人，却生性多疑狠辣。皇帝曾暗中默许他结交朝中大臣，甚至纵容他与东厂暗中勾结，不过是想借这把锋利的刀，替他试探一下朝中那些尾大不掉的门阀世家。长子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却不知自己也不过是皇帝棋盘上的一枚旗子。如今，这枚棋子已经越过了红线，却还以为能掀翻棋盘，取而代之。

“谋朝篡位……”皇帝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不怕儿子有野心，怕的是儿子只有野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格局。长子的力量看似庞大，实则早已被他暗中分化，东宫侍卫、太子六率，那些被长子视为心腹的将领，至少有一半的人其实是被皇帝捏在手里，或者干脆就是皇帝派过去的人。皇帝只需一道密旨，长子的军队便会顷刻之间倒戈相向；而太子府的文官们，确实有几个优秀的人才，却左右不了真正的大局。

但杀长子，终究是痛的。那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也寄予了最复杂期望的孩子。

至于三儿子，那是他最骄傲的儿子——那句“你是真像我啊”，不只是忽悠，也蕴含着内心深处的真切认同。三儿子远征漠北，创下的军事奇迹让他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可也正因如此，他遇事只想着通过武力解决，对政事向来很少过问——可是治理国家却是一门妥协的艺术，治大国如烹小鲜，若是没有足够的耐心和谨慎，是做不了皇帝的。皇帝甚至能想象，若三儿子继位，那些骄兵悍将必将更加跋扈，若是三儿子没有办法与朝中老狐狸合作，则国家难以运转，生灵涂炭。若是三儿子与朝中老狐狸妥协，则势必被人像傻子一样玩弄。

五儿子则是个异类。他不争不抢，只知埋头于案牍之间，监察百官，整顿吏治，吩咐给他的事情，他向来做得井井有条。他是皇帝心中最完美的守成之君，却也是最不适合在乱世中开疆拓土的仁主。皇帝欣慰于他的仁厚与才干，却也深知，若由他继位，三儿子的旧部必会心生不满，长子的余党也会伺机反扑，这刚刚稳固的江山，恐怕会再次陷入动荡。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声在黑暗中一下下敲打着皇帝的心房。

他必须做出决断。

良久，皇帝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属于帝王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只写了两个字。

没有年号，没有印玺，只有两个力透纸背、仿佛带着血腥气的字。

随后，他将圣旨封入密匣，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锦衣卫首领。

“把这个，送给老三。”皇帝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告诉他，朕等他很久了。”

锦衣卫首领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匣，没有问一个字，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皇帝知道，三儿子接到这道密旨，便会明白一切。他会带着他最精锐的亲卫，以“清君侧、诛逆贼”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回京，将长子的叛乱彻底粉碎。这是皇帝为他铺好的路，也是为他准备好的牢笼。

待长子身死，三儿子平叛归来，便是他功高震主、拥兵自重的铁证。届时，五儿子只需在朝堂上呈上三儿子在平叛途中“矫诏擅权、屠戮无辜”的证据，三儿子便再无翻身之地。

而五儿子，将在一片血雨腥风中，被群臣“恳请”着，登上那张冰冷的龙椅。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将永远失去他的儿子们。但他保住了他的江山。

“朕……终究是朕。”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