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纳德元帅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圣颂城的方向。
沙盘上的策略已经被推演过十七遍。每一道等高线,每一处丘陵,每一段城墙的薄弱点,他都了然于胸。帐外的风从东面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林地的腐叶味。他听见士兵们在营地里走动的声响,甲片轻碰,马匹偶尔喷鼻。整个烈狮军营像一把被慢慢拉开的弓。
“元帅。”副官掀开帐帘,带进一股冷风,“海伯利亚的信使到了。”
雷奥纳德没有抬头,只抬了抬手指。
第一个信使被带进来时几乎站不稳。他的马在营门外就倒了,口吐白沫,四蹄打颤。信使的左臂用破布吊着,脸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痂。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禀元帅。海伯利亚军在北伊瑟尔河谷遭遇华胥军主力。我军交战三日,现被压迫在河谷北岸,无法前进。”
雷奥纳德的手停在沙盘上,捏碎了一小块陶土。
“三日?”他语气平静,“你们军团长呢?”
“索拉努斯将军亲自压阵,后撤有序。但华胥军数量占优,且占据了河岸高地,我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双倍的代价。”
“损失几何?”
“阵亡两成,伤者过半。但敌方也被咬掉了一块。现在双方隔着河谷对峙。”
雷奥纳德点了点头,示意军医带他下去。
第二名信使抵达时已是黄昏。他的衣甲整齐,但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他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帐内的人都安静了。
“北伊瑟尔出现了传颂会军队。”
雷奥纳德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信使。
“多少?”
“大概一千来人。打着千锤圣印的旗号,从西面山谷里突然冒出来,截断了我军通往烈狮方向的侧翼通道。索拉努斯将军怀疑,他们是冲着切断我军与贵军会合通道来的。”
副官倒吸了一口气。雷奥纳德站在沙盘前,右手摩挲着佩剑柄,沉默了片刻。
“位置。”
“冠树堡以西三十里,河谷入口处。已经在筑营了。”
雷奥纳德从沙盘边缘拿起一面黑色小旗,插在北伊瑟尔通往烈狮方向的要道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帐内的人都感觉地面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白狼军团如果绕路,要多久?”
信使迟疑了一下:“走东面的小山道,至少多出半个月。且山路狭窄,重装备无法通行。再被华胥军追击的话,很可能被截成两段。”
“知道了。”雷奥纳德摆了摆手,“下去休息。”
帐内只剩下几个高级将领。副官忍不住开口:“元帅,如果白狼军团来不了,我们攻圣颂城就只剩——”
“我知道。”雷奥纳德打断他,声音低沉,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平静的沉重,“还有什么坏消息,都一并来吧。”
第三名信使在深夜才到。他没有受伤,但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像是连续骑了太多路。他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封卷轴,双手呈上。
“禀元帅。海伯利亚军在冠树堡遭遇千锤圣印兄弟会攻城,已将其全歼。敌军指挥官奥兹瓦尔授首,千锤圣印无一生还。”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
雷奥纳德接过卷轴,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明显是匆匆写就。他仔细看完,放下卷轴。
“冠树堡呢?”
信使低下头:“城门被破,防御工事损毁严重。索拉努斯将军正在组织修复,但至少需要数日。且堡内伤兵众多,需要分兵留守。将军让我转告元帅——短期内,白狼军团无法前来会合。”
沉默。
帐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像一群摇晃的铁像。
雷奥纳德把卷轴折好,放进怀中。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另一侧,看着圣颂城。
“千锤圣印被全歼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帐内的每一个人说。
“也就是说,当初在圣颂城外把我们前军压得抬不起头的那些铁罐头,现在一个都不剩了。”
副官挺直了背:“是,元帅。”
雷奥纳德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那种战争之犬嗅到猎物入口时本能流露出的神情。极淡,稍纵即逝。
“圣颂城里还有谁?”
情报官上前一步:“圣木骑士团残部,不足千人。加上守城民壮,总兵力不超过三千。”
“城防怎么样?”
“中规中矩。南门和东门有护城河,西侧城墙老旧,有重兵把守。现在是——”
“是好机会。”雷奥纳德接过话。
他走回沙盘,双手撑在边缘,从上方俯视着那个代表圣颂城的陶土小城。油灯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把整张脸映得棱角分明。花白的鬓角,深陷的眼窝,一道从右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疤。他看上去像一尊被战争年月雕刻出来的铜像,所有柔和的部分都被磨掉了,只剩下硬骨和腱子。
“让信使进来。”
第三名信使再次被带进来。雷奥纳德从桌上拿起一卷新的令信,用火漆封好,递给他。
“回去告诉索拉努斯。”
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会合不了,没关系。”
“让他专心对付华胥军队,守好北线。千锤圣印已经没了,别让华胥人趁势南下。”
“圣颂城,我们烈狮自己拿。”
信使抬头,接过令信,深深行礼,转身离去。帐帘落下时,外面的夜风又灌进来一次,带着河水和松脂的气息。
雷奥纳德转身面向帐内诸将。
“各营听令。”
所有将官同时站直了身体。
“天明造饭,午时拔营。辎重走大道,辎重营配双岗护卫。”
“前锋骑兵明日黄昏前到圣颂城郊,占据灰谷入口。”
中军午时抵达城下,设主营于西山丘。”
“攻城器械随后跟进,工兵营先行勘察西城墙土质,随时准备搭建攻城平台。”
他的指节敲在沙盘上圣颂城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七天之内,我要烈狮的旗帜插在圣颂城的城头上。”
帐内轰然应命。
众人散去后,营帐里只剩下雷奥纳德和副官。油灯还在跳,沙盘上的圣颂城被他的影子盖着,像一头蜷缩在黑暗中的猎物。
副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元帅,白狼军团来不了,我们攻城的兵力吃不吃得紧?”
雷奥纳德站在沙盘前,没有回头。
“吃不紧。”他说,“千锤圣印是圣颂城最硬的外壳。现在壳没了,里面只是软的。”
他抬起手,把之前插在北伊瑟尔的那面黑色小旗拔出来,扔在一边,又拿起一面较大的红旗,重重地插在圣颂城的位置。
“圣木骑士团那些残兵,不是我们的对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话。
“海伯利亚已经把他们最重的活干完了。剩下的,该我们上了。”

ZOHI
落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