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树堡的夜不安静。
从河滩方向飘来的焦味还没散尽,东城墙上的火把就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
我披甲出门时,西门方向已经传来第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撞在铁包木上,整座城墙都跟着震了一下。守门的士兵在墙头喊,声音被第二声撞击吞掉。
第三声。
然后是一连串碎裂的响,铁叶崩飞,门轴断裂,北门整个向内塌开。火光从缺口涌进来,照出一群巨大的黑影,甲片厚重,锤斧在手里泛着暗红的光。那些锤斧上的祷文还带着余温,在夜色里像烙铁。
千锤圣印。
我看见了他们的打法。不喊,不叫,第一排冲进来的是持盾重甲,后面跟着抡斧的,阵形紧密,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白狼军团的士兵大多是骑兵出身,在堡内街道上还没拉开距离就被撞散了。短刀砍在他们甲上只溅火星,长矛从侧面刺进去,矛杆先折。堡门口的守卫一个照面就没了。
我从墙头往下看,只看了几个呼吸。然后抽刀。
索拉努斯从议事厅冲出来,在乱兵中隔着条街对我喊了一句什么,被惨叫声盖住了。我只朝他点了下头。他懂了,转头带着一队人往内墙撤,组织第二道防线。
我下墙,陌刀横在身前。
西门往里的主道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白狼军团的旗倒在地上,被四五具尸体压着。一个兄弟会士兵正踩着那面旗往前冲,左手圆盾撞飞了一名试图补位的步兵,右手战斧劈进另一个人的肩胛。斧子卡在骨缝里,他没拔,直接用盾把还在挣扎的人砸倒在地。
我迎上去。
第一刀从斜下往上,刀锋切入他左腋甲缝,整条胳膊卸了下来。他还没倒地,刀已经横过,第二刀断颈。血喷在街面上,甲片散了一地。
我没停。
旁边两个兄弟会士兵同时扑来,一斧一锤。我侧身让过斧刃,陌刀挑开锤柄,刀锋顺着力道翻上去,直接削掉半个头盔连同里面的头骨。另一个还没收回斧头,我回刀,从腰间切入,甲板像纸一样被撕开。
周围的白狼士兵看着我,愣了一瞬。
“结阵!”我吼了一声,“盾在前,矛跟上!别散!”
他们动了起来。我往前趟,把陌刀舞成一条白线。刀锋上的风开始变沉,每一刀都带着不该有的力道。兄弟会的重甲在别人面前是铁壳,在我刀下像陶器。我不追远,只沿着主道往前压,每一步踩在血里,身后白狼军团的阵线跟着我重新站了起来。
奥兹瓦尔发现我的时候,我正一刀将一个持锤的大块头从中劈成两半。甲片、血、肉、锤柄一起往两边炸开。
他站在西门残垣下,两柄大斧垂在身侧。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拉成一道极长的黑影。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
我继续砍。
第十七个。我数着。陌刀从一名兄弟会士兵的胸口穿过,刀尖从后背透出。我抽刀,身体随着惯性转了半圈,刀锋扫断另一人的膝盖。那人倒地时,我踩着他的胸口斩下。
奥兹瓦尔动了。
他冲得极快。两柄巨斧在地面上拖出火星,每一步都踩得石板碎裂。他体型巨大,但脚下极稳,在他身后,几个兄弟会士兵也一起压上来,像一群被激怒的野牛。
“弑神者!”他喊了一声,低沉厚重,在混战中格外清晰。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确认猎物般的兴奋。
他第一斧劈下,我横刀去接。
金铁交鸣,整个街道都为之一震。我后退了一步,双脚踩着的地面裂开一道纹。
我把他顶开了。
他的第二斧紧跟劈下,我偏身让过,斧刃砸进地面。我顺着他暴露出来的肋部斩去,他反应极快,另一柄斧斜着荡上来挡。刀斧相撞,我使了点力。
斧柄断了。
半截斧刃飞出去,嵌进了旁边石墙。
奥兹瓦尔瞳孔骤缩。他后退几步,松开那半截残柄,盯着我的刀,又盯着我的脸。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是明白了。
“果然是你。”
他忽然吹响了一声短促的哨音。尖利,急促,穿过整条街。剩余的兄弟会士兵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过来,在他身边结成一道半圆。他们人数已经不多了,但每一个都站得笔直,盾在前,斧在后,像一群准备殉道的牲口。
奥兹瓦尔举着仅剩的那柄斧,指着我。
“传颂万世——”
“传颂万世!”他们齐声低吼。声音在狭窄的街巷里碰撞,像从地底翻出来的闷雷。
然后他们冲过来了。
我站在白狼军团阵线的最前面,身后是刚刚聚拢的伤兵。他们的盾还没合紧,矛阵还没成形。我知道如果这拨铁畜生撞过来,阵线瞬间就会崩。
不能让他们撞进来。
我双手握刀,刀尖点地。
风起了。从科伊尔森林方向来,顺着河谷灌进堡内,卷起地上的血水和碎甲,盘旋着涌向我的刀刃。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刀横过来,刀锋对准前方。
罡风灌满刀身,发出尖锐的嗡鸣。空气在刀锋上扭曲,像被灼烧。地面上的碎石和血雾被卷成一道白线,沿着刀尖延伸出去。
奥兹瓦尔冲在最前面。他看见那道风的时候,脚步没停。他举起斧头,带着最后一口气撞过来。
我横扫。
刀风离开了刀刃,像一道极薄极锐的白光,从街巷一头穿到另一头。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锐利了,超出了耳朵能接收的范围。只觉得整个世界被切开了一条缝,空气、火光、烟尘,都被那道缝吸进去一瞬,然后两边错开。
白光穿过所有人。
奥兹瓦尔还在往前冲。一步。两步。第三步时,他的上半身从腰间滑了下来,双腿又跑出去一步,才轰然倒下。斧头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身后,所有兄弟会士兵,一个不剩。上下半身分离,甲片像被什么巨大的铡刀齐齐裁开。
整条街突然安静了。
只有风还在吹,带着血雾慢慢飘散。
我站在原地,刀尖垂地。血顺着刀身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片。周围的士兵没有欢呼,也没有说话。有人弯下腰去扶同伴,有人靠着墙干呕。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焦肉的味道。
我转过身,朝后方传令:“清扫残敌,一个不留。西门用石料堵死,所有伤兵撤到内堡。再派一骑去烈狮方向,快。”
传令兵脸色惨白,领命跑了。
我沿着主道往回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甲和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索拉努斯从内堡方向过来,手里提着剑。他看了一眼街上的光景,没说话,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千锤圣印全部战死。”
“我知道。”我说。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但很快压了下去。
“西门废了。”他说,“明天之前要封死,不然华胥军队过来就麻烦了。”
“那就快封。”我看着他,“石头不够拆东墙的马厩。”
他点头,转头去安排了。
我没有回厅。我走上西墙,靠在垛口上,朝南望。夜色很浓,西边的科伊尔森林只剩下一条更黑的天际线。风还带着腥气,吹得旗杆上的白狼旗猎猎作响。
我抬起自己的右手。有一丝血沿着刀柄流下去,被风卷走。
远方极远处,圣塔的圣殿尖顶在云层之后。那里的教皇正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闭,眼睑之下有淡金色的光在缓缓流转。他正在看。
他看见了冠树堡的夜,看见了那条被刀风切开的街道,看见了那个站在尸堆中的身影。
他缓缓睁开了眼。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风从东边来,带着河滩的焦味和堡内的血气。白狼军团的旗还在我头顶,在风中一下一下地拍打,像在数着这夜剩下的时间。
我握紧陌刀,刀锋上最后一缕风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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