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进厅时，我正和索拉努斯商讨战况。斥候单膝点地，盔甲缝里还卡着科伊尔森林的松针。他说，河潼军后营遇袭，火光大起，看旗色和打法，是传颂会的军队。

      索拉努斯握笔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狠狠地插桌子上。

      “传颂会军队？”他重复了一遍。

      “错不了。”斥候说，“黑夜突袭，不吹号不擂鼓，投斧开道，敌人体型很大且穿重甲。那些河潼兵被烧了辎重，死伤不少，现在缩回河滩东面去了。”

      索拉努斯听罢，他没看斥候，也没看我，而是盯着厅外。冠树堡的石墙上，白狼军团的旗帜垂着，纹丝不动。

      “伊瑟尔人投了传颂会。”他忽然说。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立刻接话。厅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马厩里传来一两声嘶鸣。

      “如果不是伊瑟尔灭了，就是降了。”索拉努斯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到我脸上，“河潼军刚从我们手里退走，传颂会就扑上去咬了他们的后营。两拨人撞在河谷里，说明冠树堡到河谷一线已经乱了。伊瑟尔要是还在，是不会让传颂会军队同时出现在她腹地。”

       他的判断很快。

       “现在怎么做？”他问。 话是问我的。厅中还有两个军团书记官和一名千夫长，但索拉努斯只看着我。

        “派人去烈狮。”我说，“问他们的军情。无论传颂会是不是打河潼，现在伊瑟尔境内已经四面漏风。”

        索拉努斯没说话，等我继续。

        “现在华胥河潼军在东边，传颂会在河谷，如果伊瑟尔的白鹿堡还屯着兵，跟谁打、帮谁打，我们都没底。白狼军团不满编，冬苇省的辅助兵还在科伊尔森林西边没到。如果这时候我们跟出去，不管追谁，身后冠树堡都可能易主。一旦冠树堡丢了，从冬苇到伊瑟尔的粮道全断。”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到时候别说是攻略伊瑟尔，连回家的路都没了。”

        索拉努斯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他点头的动作很轻，像只是动了动下巴。

        “就照你说的办。”他说，“固守冠树堡。派三骑去烈狮，告诉他们我们军队遇到了华胥的军队被拖住，还告诉他们，我们这里看到传颂会的军队。”

        他转向千夫长：“从今夜起，东西两门加双岗，城墙火油备足。白鹿堡方向再加两路暗哨。”

         千夫长领命出去了。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索拉努斯走到地图前，在河谷西侧的位置上。他伸手点了点那里。

        “奥兹瓦尔。”他说。

        “你认识？”

        “从斥候描述的情况，我就知道是他了，千锤圣印的首领。早年在灰烬回廊里见过一次。他那两柄大斧，带领兄弟会硬生生在秽兽潮撕开过一道口子。”索拉努斯的声音很平，“传颂会的疯狗，但咬得准。他们敢奔袭河潼军后营，说明掌握的情报不比我们少。”

        他停下来，抬眼看我：“你觉得传颂会想要什么？”

       “伊瑟尔全境。”我说，“他们有他们的主张，但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把伊瑟尔拿到手里。不管是用刀，还是用经。”

       索拉努斯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冷。

       “那我们就看看，伊瑟尔的骨头够不够他们啃。”

       他坐下，把地图往我这边一推。上面圈圈点点，黑色的箭头从冬苇省一路指向曦风港，又分出几股虚线圈着白鹿堡和科伊尔森林。我扫了一眼，手指点在伊瑟尔白鹿堡的位置上。 

       “华胥人退到河滩，伊瑟尔的白鹿堡守军却还没动作。这说明伊瑟尔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华胥相处。他们要是不跟华胥联手，华胥拿不下伊瑟尔；他们要跟华胥联手，传颂会又不会放过他们。”（当然具体情况我是不会说的）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等。”索拉努斯说，“看他们先咬起来，还是先谈拢。”

       “等。”我说，“烈狮那边如果有消息，就能知道他们对华胥的态度。他们要真从伊瑟尔退，我们就不必去硬碰传颂会。他们如果还在伊瑟尔腹地不走，那我们更要守住冠树堡，不能让他们和传颂会任何一方坐实伊瑟尔。”

       索拉努斯沉默了一阵，走到窗口，往外看。天已经暗了，远处科伊尔森林黑沉沉一片，只有堡内几处火把在风里扯动。 

       他说，“像现在这样三拨兵混在同一片地方，还真是头一遭。”

       他背对着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传颂会袭了华胥，华胥跟我们打，伊瑟尔在中间装死。这种仗，谁先动，谁就出错。”

      他转过身，看着我。

      “就按兵不动。看他们怎么走下一步。”

      “是。”我说。

      “还有，烈狮的使骑要快去快回。若烈狮已退，或受阻，就传令白狼军团收拾辎重，准备撤出伊瑟尔。”他低声道，“我们不是替伊瑟尔守大门的。”  

       我没有再说话。索拉努斯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连烈狮军团也退了，就只剩下我们这一路孤军。在伊瑟尔这个泥潭里，没有必要把帝国的士兵搭进去。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把冠树堡几个字圈了又圈。

        “这座堡，能守就守；不能守，就烧了走人。”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犹豫。

       “伊瑟尔要变成什么样子，让他们自己去收拾。”他说。

       我点头，把墨锭放回匣中。帐外有士兵跑来跑去，墙头传来换岗的号令。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河滩方向淡淡的焦味，已经不太闻得到。

       但我知道，传颂会兵和华胥兵都还在。他们一个被烧疼了，一个刚刚脱身。冠树堡像一块石头，夹在两股水流之间，暂时还压得住。

       只是暂时。

       我走出大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星子被云遮了大半，只剩天顶几点，像什么人撒出去的冷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