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三日,斥候回报:前方十二里处有军营,旗号不明。营盘扎在河谷西侧高地,外围立拒马三重,望楼四角,营中烟火升腾,车马进出不绝。
奥兹瓦尔勒马,取出地图,用炭条在河谷位置划了一道。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说:“海伯利亚人占着冠树堡,这里距堡不足六十里,不是主力营,看布置应该转运辎重的后营。”
身旁副将库尔特说:“看营盘规模,守军不下两千。我们只有一千零七十人。”
“两千人守着辎重,不会是精锐。”奥兹瓦尔把地图折起,“这种营,最好打。”
库尔特不再说话。千锤圣印的战士不需要动员,命令一下,麻布从斧刃上拆下,铁器在暮色里泛出冷光。
奥兹瓦尔没有立刻进攻。他让部队退入一片枯林,杀马不嘶,人不举火,原地嚼干粮。他在等天黑透。
入夜后,风起了。奥兹瓦尔带三百人从正面接近,余下库尔特率七百人绕到营后河滩。两路皆不吹号,不擂鼓,以斧背轻敲盾牌三下为号。
营中果然松懈。望楼上的哨兵缩在火盆旁,裹着厚毡打盹。拒马之间的通道没有堵死,只横着两根长矛。奥兹瓦尔匍匐到三十步内,甚至能听见营帐里传出笑声。
他从腰间取下一柄短投斧,起身,踏步,甩出。斧头旋转着劈进望楼哨兵后颈,那人一声没吭栽下,火盆翻倒,炭火泼在营帐上。
“杀。”
三百人同时从黑暗里跃起,像一片铁浪拍上营墙。奥兹瓦尔率先撞开拒马,两柄大斧左右一荡,守门四名兵士连刀都没拔出,三死一飞。他身后千锤圣印战士涌入营门,不喊杀声,只有斧刃破风和骨头碎裂的闷响。
营地顿时大乱。十几个刚冲出帐的兵士被迎面一斧劈翻。有人吹响号角,只响了半声,便被一柄投斧砍穿喉咙。火焰在营帐之间窜起来,风助火势,眨眼烧成一片。
奥兹瓦尔突进中营,忽然脚步一顿。他看见前方空地上整整齐齐排着数十辆大车,车上蒙着油布,油布下露出铁青色的构件——关节、连轴、齿轮,还有一些巨大兽形骨架。不是他熟悉的攻城塔、弩炮或投石机,更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机关巨兽,每一具都闪着冷光。
“烧掉。”他说。
千锤圣印战士砸开油布,往车上泼火油。有几个战士用重锤砸向那些铁青色构件,却发现材质异常坚硬,一锤下去只崩出几颗火星,构件本身丝毫未裂。奥兹瓦尔走近一辆大车,见车上一具兽形机关胸口处露出一排未装填的金属管,管口有手掌粗细。他心中微凛——这东西若上了战场,一管喷出来的东西怕能轰穿大部分传颂会士兵盔甲。
他来不及细看。营后忽然传来密集的铁靴声和号令声。一个穿着不同甲色的将官从后营冲出,手里挥着三尖两刃刀,厉声高呼:“结阵!把前营封死!”
那将官身后,成群结队的兵士正从河滩方向涌来。他们甲叶翻动,火把如龙,人数远不止两千。
奥兹瓦尔这才看真切——这些兵士的甲制、旗色、兵器,与海伯利亚军截然不同。旗帜上绣着某种异形兽纹,铁甲样式更为紧凑,长兵带有倒钩,佩刀刀身微弯。而营中那些大车上的机关兽,每一具都带着这种兽纹。
“不是海伯利亚。”奥兹瓦尔低声说。
话音未落,营后河滩方向杀声大起。库尔特的七百人从后方突入,正撞上这些从河滩撤回的兵士。两股铁流在营中相撞,斧锤对长兵,黑钢甲对铁甲。营中火光冲天,把河谷照得如同白昼。只见这两支军队搅在一起,杀得地面寸草不生。
原来,这些兵士正是华胥河潼军的主力。他们刚从冠树堡撤离,后营先到,前军还在河谷东南。奥兹瓦尔袭营时,恰好一批机关兽的后备材料和辎重车停在营中,同时华胥河潼军大部队正陆续回撤至此。两边一照面,全无回旋余地,直接在营地里干了起来。
那持三尖两刃刀的将官极勇,呼喝着组织两翼包抄,要封死奥兹瓦尔的退路。他手下的兵士虽被突袭乱了阵脚,却悍不畏死,十人一队结成小阵,以长兵架住斧劈,刀手从两侧逼近。
千锤圣印的战士更擅混战。他们两三人一组,一人用重锤砸开敌阵长兵,其余持斧突入近身,斧斧劈头。黑钢甲厚重异常,寻常刀砍上去只溅出一串火星,但华胥兵的倒钩长兵专刺甲缝和关节,不一会便有千锤圣印战士中招倒地。
奥兹瓦尔杀到哪,哪里的华胥兵便退开一步,旋即又合围。他两柄大斧大开大合,已劈断三支长兵,砸碎两面盾牌。忽听得营后库尔特一声暴喝,奥兹瓦尔抬头望去,见库尔特被十几条钩镰枪围住,左腿甲缝里插着一支短矛,黑血顺腿甲淌下。库尔特一斧扫开两条枪,吼道:“走!”
奥兹瓦尔环顾战场。辎重车已烧了七成,那些铁青色机关兽构件多数被烈火吞没,有些已开始变形炸裂。前方华胥兵越聚越多,河滩方向又有新的火把长龙逼近——河潼军的前军到了。
“撤。”奥兹瓦尔下令。
千锤圣印战士闻令,不慌不乱,且战且退。殿后的两百人排成三排,前排重盾砸地,后排投斧从盾缝中飞出,将追兵逼退。华胥将官见他们要退,亲率一队精兵从侧翼猛扑,想截断退路。奥兹瓦尔从马背抽下两柄短投斧,一前一后甩出。那将官侧身躲过第一柄,第二柄却正中他马颈,战马惨嘶一声向前扑倒,将官翻滚落地,追势为之一滞。
千锤圣印趁这间隙退出营墙,从北坡一片乱石地撤进夜色。华胥兵追出数百步,见地形不利,又怕前营大火引来其他军情,便收住了兵。
奥兹瓦尔带队退入一片松林,清点人数:战死九十三,伤百二十,重伤不能行者十一,全数被背回。库尔特左腿矛伤不算致命,但血浸透了半只靴子,脚步有些迟滞。
“那些是什么兵?”库尔特咬着牙问。
“不知道。”奥兹瓦尔撕下库尔特裤腿,用布条捆住矛伤,“不是海伯利亚,也不是伊瑟尔的。可能是华胥人。”
“华胥?”库尔特一愣,“华胥怎么会来北伊瑟尔?”
“所以冠树堡那边一定出了大事。”奥兹瓦尔站起身,望向河滩方向。那边火光仍亮,染红低垂的云层。“他们从冠树堡撤回来,辎重里全是机关兽的后备材料和骨架。我们撞上的是他们的辎重队,也撞上了回撤的主力。”
“那还去冠树堡?”
“去。”奥兹瓦尔说,“但绕路,从西面森林绕过去。这些华胥人退了,海伯利亚未必退了。冠树堡现在到底在谁手里,我得亲眼看一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裹布的大斧,斧刃上沾着一层青黑色油污,是从那些机关兽构件上劈下来的。他抹了一下,油污没有脱,反而在布上留下一道暗红。
“这些机关兽还没上战场,我们就先烧了一批。这一趟没白来。”奥兹瓦尔说,“把伤兵安置好,天亮前动身。进森林。”
众人无声点头,各自包扎伤口,回收斧刃。夜风从河滩方向吹来,带着焦木、铁锈和异样的油脂味,混在松脂的苦香里。远处华胥军营中仍有零星的喊声和铁器碰撞声,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在火光里翻动。
奥兹瓦尔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两柄大斧一左一右插在身前,闭目休息。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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