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颂城内

       白日那场野战留下的尸臭味，到了子夜还散不尽。圣颂城东墙下临时搭起六座伤兵棚，圣木骑士团的修士们提着铜灯，给十几个昏迷的千锤战士割开黑钢甲缝放血。炼金毒气混着药水从伤口涌出，黑红血水顺木板缝流进阴沟。

        议事厅只点四支蜡烛。塞巴斯仍没睡，白袍脱了，右臂缠着渗血布条，手指上还沾着弩机油。长桌上摊着烈狮军阵线图，几个木制兵棋压着被风吹卷的边角。奥兹瓦尔推门进来，铜钉甲片撞在门框上，发出打铁般的响。他甲缝里还卡着几片草叶和碎骨。

        “坐。”塞巴斯没抬头，“今日圣木弩手阵亡六百二十，连弩机损失五成，十二架双弓弩炮全毁。千锤圣印死了三十七，中毒昏迷的刚才又死一个。烈狮军退到三十里外，雷奥纳德没死，但他的左翼和右翼的将领都死了。”

       奥兹瓦尔没坐：“城还在，跟我无关。”

       “你带兄弟会出城把雷奥纳德留在阵前的伤兵处理掉。”塞巴斯说，“别给他们收尸，让烈狮的人看看。”  

        “我没时间。”奥兹瓦尔说，“教皇有令，我来找弑神者，斩首。”

        塞巴斯手一顿，炭笔尖“啪”地断在城防图上。他抬起脸，笑里没多少温度：“弑神者？教皇被那个莱克西斯骗了。贤者沙利叶在北境亲自追查，摔了跟头，连样貌都没见着。莱克西斯一个伊瑟尔降将，叛贼，说个模糊方位，你就信？”

        奥兹瓦尔语气不变：“莱克西斯已经指了。弑神者在北伊瑟尔，冠树堡。”

       “冠树堡？”塞巴斯把断笔扔进火盆，火星子一跳，“那地方不是被海伯利亚军占领了吗？你确定那个弑神者躲在冠树堡里面？我看你是被莱克西斯骗过去是给海伯利亚去送人头。”

        奥兹瓦尔说：“无妨，反正海伯利亚军也是要被清理的，这样也算是对北伊瑟尔的一次决定性掌控，击退了海伯利亚，烈狮自然会退兵，伊瑟尔全境就掌握在我们手里。”

       塞巴斯走到窗边，掀开半扇窗。城外战场上仍有几处暗火未灭，像野地里散落的炭。他说：“我有个更省力的办法。明日把莱克西斯拖到城门斩首，人头挂上去，告诉伊瑟尔别耍小聪明。再派人回禀教皇：奉密令观察莱克西斯，果然这叛贼想拉我们进陷阱，已被我察觉，反手端了他设的伏兵。教皇果然目光如炬。这样面子里子都有，也不浪费兵力去找一个连贤者沙利叶都没见过的人。”

        “莱克西斯还不能死。”奥兹瓦尔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塞巴斯转身：“为什么？他活着，伊瑟尔就会派人来救。今日他供出的位置，谁知道是不是第二个陷阱？这种叛贼，一句都别信。”

       奥兹瓦尔盯着他：“信不信由你。但教皇说他已经入静。我们在这里说的话，教皇都会知道。所以不必再说。”

       塞巴斯喉结动了一下。夜风从窗缝灌入，四支蜡烛同时一矮，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了一瞬。他沉默片刻，抬手一摆：“行，你去。圣木骑士继续守城。祝你找到那个连沙利叶都没见过的人。” 

        奥兹瓦尔一点头，转身出门。铁靴踏下石阶，一声声沉进城墙里。

       塞巴斯等脚步声远了，才低声对副官说：“派人看住莱克西斯。别让他死，也别让任何人接近。若奥兹瓦尔没找到，留着他还有用。”

       地牢在城东角，入口低矮，只容一人侧身。火把熏黑顶壁，水从石缝渗下，滴在莱克西斯额头上。他被铁链挂在墙上，手腕脚踝磨出血痂，左脸肿着，眼珠却亮得异常。牢门打开，奥兹瓦尔侧身进来，黑甲刮下几片锈屑。

       “再确认一遍。”奥兹瓦尔说。

       莱克西斯仰起脸，声音像砂纸擦石：“北伊瑟尔，冠树堡里的平民区，他在那里养伤，伤口是被强烈的光划过的一处大伤口。”

       “看来弑神者也被神明反击受了重伤，他真是命大。”奥兹瓦尔说道。

        莱克西斯停了一下，“你们要快。等他伤好，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北伊瑟尔。到那时，谁都找不到。”

        奥兹瓦尔沉默几秒：“若找不到，我回来用你的头祭旗。”

       莱克西斯笑了一下，干裂的嘴角渗出血：“你回不来。因为你会在那里遇到他。去时别带号角，他听得见。不过那里应该被海伯利亚军占领了，你想抓他有点难度。”

        奥兹瓦尔没再说话，退出牢房。铁门合上，锁链在潮湿空气里轻轻晃。

        他在牢门外甬道里站了片刻。头顶传来城防换岗的脚步声，还有伤兵棚里断断续续的呻吟。奥兹瓦尔从腰间革囊取出一块黑布，慢慢缠住战斧柄，一圈，又一圈，把柄上被烈狮战锤磕出的缺口也一并裹住。缠完，他用手按了按斧刃。

       次日天未亮，圣颂城北门打开。一千零七十名千锤圣印战士列队出城。黑钢甲外披灰麻斗篷，战斧重锤用麻布缠住。没有军号，没有鼓声，也没有人回头。铁靴踩进薄霜，碎裂声像无数细小的冰裂。

      奥兹瓦尔骑马走在最前，马背两侧各挂四柄短投斧，背后交叉两柄大斧。他没有戴头盔，光头上的圣印在晨风里发暗。

      塞巴斯站在城楼，白袍被北风掀起一角。他望着灰蓝色晨雾吞没那支黑色纵队，对副官说：“圣木团今日起整修弩炮，城头再加三层拒马。雷奥纳德若再来，我们只能拖。”

       副官说：“莱克西斯还在地牢。要按计划送交教皇特使吗？”

       “等奥兹瓦尔进了北伊瑟尔地界再说。”塞巴斯说，“若三天内没传回信号，就把莱克西斯转入地堡。别让伊瑟尔的探子摸进去。”

       “是。”

       北风从原野上刮来，把城头圣焰旗吹得猎猎作响。塞巴斯望向昨日战场上还没收尽的尸堆，那里正升起几缕焦烟。他低声说：“找弑神者……祝你好运吧，大个子。”

        地牢里，莱克西斯在黑暗中睁开眼，嘴唇无声翕动，像在默念一个北方的地名。城外远处，晨雾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铁甲碰撞，又迅速被风吞没。